第2040章 第一千九百八十一章 舊時代的遺留物 (1/2)
東京,國立東京大學後門的一條小街,街邊停着一輛木質的廂車。
清水煮拉麪的淡香氣從沸騰的水鍋裏瀰漫出去,夜深人靜的小巷裏沒有貓,也沒有狗,東京大學的校舍也斷電熄燈了,逢春長出新綠芽的樹栽在拉麪車旁的泥土裏,稀疏的枝丫裏能瞥見今晚皎潔的月影。
小學的語文老師可能在黑板上提出過一個問題:如何去形容一個城市的夜晚很安靜。
用寂靜無聲,萬物俱寂來形容明顯是不貼切的,在心理學上有一種名詞叫“守門人”,如果把人置身在一個絕對安靜的房間裏,他反而會覺得吵鬧。
心跳聲、血液流動聲、耳內細微的嗡鳴聲,內在的噪音往往會讓人心緒不寧,思維、記憶就會開始變得雜亂起來,那些藏在過去裏的東西也會藉機隨着翻湧的黑色氣泡湧上心頭。
而適當的白噪音,就是一個完美的“守門人”,它能中和屏蔽掉那些困擾你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過去,將那些連續的、突然的、更不可預測的氣泡給一一戳破,將你徹底陷入沉靜的狀態,讓你終於獲得片狹的安寧感,王維詩裏寫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對於拉麪鋪的師傅來說,今晚的東京恐怕就是他最理想的東京,淒厲的警笛聲在國際大都市那些被霓虹燈折射的在夜晚也過於耀眼的摩天大樓之間迴盪,車輛暴躁地駕駛過街道時的一閃而逝的呼嘯聲與引擎逝去的轟鳴,還有那些即使是深夜也在藉着遊行的名頭暴動的年輕人的喝罵、打碎櫥窗玻璃的清脆響聲。
那些聲音由遠至近地飄進這條小巷,拉麪鋪的老闆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看着電視裏緊急插播的天氣異象以及近海臨時封鎖的新聞,藉着那些城市的噪音,嘴裏迷濛地哼着《拉網小調》,整個人都沉浸在了“現在”的這一刻,似乎沒有甚麼事情能把他拉回過往。
玻璃瓶砸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爆響,異常清晰的人聲從小街的街口傳來,聽見玻璃瓶碎掉的聲音時,麪攤小車裏縮着的老師傅下意識縮了一下頭,小心地探頭出去瞥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羣才從說是“遊行”實則是“暴動”中結束的年輕人,大部分都穿着黑色的皮夾克,頭髮要麼留得很長,要麼就連眉毛都一起剃掉,鞋子更是高幫帶着硬底,不是爲了踩斷人的小腿時更省力,而是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兇狠、不好惹。
爲首的大一些的年輕人脖頸上有刺青,雖然刺青的工藝很差,但好歹能證明他多少算是一個“道上”的人物,所以自然也成爲了這羣人的領頭。
他們似乎才洗劫完了一家奢飾品店,每個人身上都穿着與自己的氣質或者碼號有些不搭的配飾和外套,手裏提着金屬球棒邊走邊敲地面發出聲響,爲首的“老大”懷裏摟着的披着一件很豔俗的皮草的女孩,不斷反覆提起剛纔他帶頭砸爆玻璃櫥窗,將那些櫥窗模特狠狠踢翻在地上的英武,周圍的小弟們都在恭維他,並且一起發出刺耳的笑聲。
拉麪師傅看清了這羣年輕人裏爲首老大邊自誇手裏邊拿着的東西,那是一瓶玻璃瓶裝的可樂,但很明顯那爲首的人每一次飲下時的痛快感又遠超了可樂應該帶來的刺激和癲狂,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最近遍佈整個東京的新式毒品,聽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把它混到顏色很深的飲料裏飲用,既不影響效果,又能堂而皇之的在街上服用,不怕被警察認出來。
簡而言之,這是一羣介乎於yakuza和暴走族之間,藉着毒品的勁兒才實施完暴動搶劫的年輕人,在他們這個年紀染上這些東西和習慣,幾乎可以用“無法無天”來形容,屬於是狗路過都要被他們踹兩腳的類型,那他們會不會在幹完一票正處於多巴胺瘋狂分泌,極度興奮的情況下順帶踹掉一家拉麪小攤呢?
“阿彌陀佛,耶穌保佑。”拉麪師傅苦着個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又雙手合十拜了拜,只希望這羣年輕人能把他的小攤當做個屁放了。
可當他們走進這條小街的時候,就註定不會錯漏過這個明明都已經到了深夜還亮着燈的拉麪小車了,幾乎都還沒走到小街的一半,那羣人裏就有人發現了小攤,並且快速吆喝着其他人加快腳步過去。
“喂!老闆!做生意了!”走到小車前的第一個年輕人就已經扯着嗓子吆喝了,直接提起棒球棒擱在案上用力敲擊,震得上面擺的筷子筒和碟碗晃當響。
“那甚麼...客人,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拉麪師傅關掉電視,立刻換上一副含笑又抱歉的表情說道。
“開甚麼玩笑,混賬?這麼晚還在這裏不就是正在營業嗎?你是對我們有甚麼意見嗎?”
拉麪師傅話音剛落,棒球棒就猛地敲在了案上,震飛了幾個碗碟落到地上砸碎了,不過還沒等他開始砸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攔住了。
“獅子丸老大。”年輕人回頭看去,發現是自家老大,那個頭髮和眉毛幾乎都一起剃光了的一臉兇相的男人。
被叫做獅子丸的男人探頭進來,在拉麪的燈光下略微突出的眉骨下,那雙狹長的眼眸相當懶散,望着拉麪師傅微微揚了揚頭,“喂。”
“誒?我嗎?”拉麪師傅指了指自己。
“除了你還能在叫誰?你在裝傻麼?”男人皺眉,顯得那對眉骨更加凸出了。
“哈依。”拉麪師傅雙手在自己的圍裙上搓了搓趕緊應聲。
“我們有幾個人就做幾碗面,隨便甚麼面,不然砸了你的攤子,懂嗎?”獅子丸微微偏頭,說完了後就轉頭準備離開,不過忽然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又側頭回來,斜眼看着拉麪師傅淡淡地說,“面做的不好喫,不僅砸了你的攤子,你也跑不了哦!”
說完後,他身旁的小弟似乎是被戳到甚麼笑點了似的,發出了狂笑聲,一羣人在拉麪攤外你推推我,我撞撞你,要麼蹲在街邊,要麼拉過椅子坐下邊抽菸邊放肆地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臨時將這個拉麪攤給霸佔了。
拉麪師傅臉一瞬間就苦了,但想了想,撓了撓頭,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去找面,可當他拿出裝面的塑料袋時心裏卻咯噔一下,因爲他今天準備的面似乎不夠給那麼多人做面了,現在的量頂多也就做個兩碗麪?
那麼問題來了,無獎競猜,就算把這些面遞給外面那些混的暴走族年輕人看了,他們會諒解自己,並且放過自己的拉麪小攤嗎?
在這一瞬間,拉麪師傅大概已經想好了自己新的拉麪小攤該怎麼佈置了,不過按照之前那個叫獅子丸的爲首的年輕混混的話來說,只有面做的不好喫纔會打自己,那麼現在面根本做不出來,是不是隻用砸攤子自己不用捱打了?
在陷入了奇妙的哲思後,拉麪師傅正想老實讓自己的拉麪攤赴死時,卻忽然發現外面安靜了下來,那羣年輕人的刺耳笑聲和聊天聲都消失不見了,這讓他愣了一下,才抬頭,就發現有新的客人進來了。
那同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三歲左右,面龐在拉麪攤柔光的小燈照耀下顯得很溫柔安靜,他穿着一身得體的黑色休閒服,進來麪攤不吵也不鬧,坐在位置上等着拉麪師傅的招呼。
拉麪師傅記得剛纔那羣年輕人裏沒有這個男人,他有些迷惑,腦袋從小車旁側的出口伸了出去,然後就看見外面地上橫七豎八躺着一羣人,而爲首的那個叫獅子丸的年輕人更是面朝大地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裏,地上還留着一條几米長的血跡一直連接着他覆蓋在地上似乎有些被磨平的面龐。
“這位客人...”拉麪師傅縮頭回來。
“一碗味增豚骨拉麪,多加幾片海苔,吃了就走,不耽誤師傅您打烊,謝謝。”年輕的男人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禮貌地頷首說道,“一直聽朋友說,國立東京大學後面的小街有一家很好喫的拉麪小攤,剛好下班路過想碰碰運氣看一下有沒有在開門,沒想到運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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