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第619節
不過這也很正常,副連長畢竟是接受過完整教育,家境優越的低級貴族,不像他這種從小在鞋店當學徒,只會戰鬥的平民軍人。
“——等活得下去再說吧,長官。”
副連長苦澀地說,畢竟他不僅揹負着屬於他自己的責任,還揹負着許多親人的期盼,這讓奉獻於維多利亞的他倍感糾結和無力。
“只要死得不夠快,就能活下去。”馬恩看向似乎有炮擊聲滾滾而來的前線方向,儘管只是他在戰壕待久產生的幻覺,此時並未開始炮擊,“如果叛軍拔掉碉堡的速度沒變,最後的總攻會在三天內發生,屆時無論是阿瓦爾將軍,還是我們這些低級士官,都將毫無還手之力——他們太強了。”
這或許是馬恩第一次承認北方叛軍的軍隊素養,雖然很不情願。
“小時候我的家族告訴我,我們貴族是維多利亞最了不起的人,我們是維多利亞的基石和擁有者,但面對殘酷的戰爭,我們依然渺小,無力,就像那些丟下這座別墅逃跑的貴族。”
“也就你們會自我感覺良好,哪像我在十六歲就明白這個道理。”
馬恩冷淡地說。
“畢竟在戰爭面前,連女王陛下也無能爲力。”副連長自嘲地搖搖頭,“也許是時候正視事實了,死也好,退役也好,就等做個了結。”
這位在戰場上沉默,果斷的連隊副指揮,此時終於表現出一些符合年紀的疲憊情緒。面對數倍於己方的敵人,身爲貴族的他在泥濘的戰壕中鏖戰多日,直到被上級送回後方,這種過去會被各路媒體大肆報導的英雄行爲,如今卻只是讓他安靜地躺在醫院裏。
沒有媒體關注,沒有上級表彰,只有國會之中無休止的爭吵和推諉責任,努力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
“維多利亞和以前不同了。”馬恩沉悶地說,“至少在我加入軍隊時,我認爲這是世上最偉大的國家。”
“一切都在變,長官,不管是人還是物。”
“以前我們以爲女王下臺了,雖然會讓我們變得迷茫,但如果能讓維多利亞變好,加上這是女王自己的選擇,也許一切能夠發生變化。”
對於馬恩的自言自語,副連長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身爲貴族,我的家人也曾經是這麼想的,而且不可否認,這會讓我們得到一些受到承諾的好處,雖然僅僅是承諾。”
“是誰做出的承諾?”
“我不知道,反正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尤其是一些富有的家族。”作爲家族培養並送往軍隊增加履歷的接班人,卻在戰場上奮力作戰的副連長輕蔑地笑了笑,“按照約定,等女王下臺後,我們將得到更多的自由,更多的財富,更大的權力——比如我的伯父在國民議會得到一個席位,堂叔在擴大規模的衆議院得到席位,這是一場大家一起參與的遊戲。”
“然後就玩砸了,這就是你們。”
在聽完副連長的話,馬恩的心情毫無波動,甚至有些同情。
雖然同樣身爲受害者的維多利亞平民,他沒有資格,也沒有義務去同情親手將維多利亞推入深淵的貴族們。
“前線的夥計們都很迷茫,我們不知道該爲何而戰。”
副連長似乎感覺累了,疲倦地躺在病牀上,那個在戰壕中與武裝精良的敵人交戰,並屢屢擊退他們的貴族劍士,令人畏懼的兇悍士官,此時全無平時的氣勢和意志。
而像副連長這種雖然仍在戰鬥,但已經十分疲倦和迷茫的士兵和士官,這段時間裏馬恩見過很多很多。
外面是各種嘈雜的聲音和呼喝聲,手術工具清脆的碰撞聲,跑步聲,馬恩看向副連長,對他發出一個邀請。
——
戰地醫院的深夜,供傷員消遣的棋牌室中,充斥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安靜氛圍。
吊燈散發着昏黃的燈光,白天疲倦的醫護者們都已入睡,而棋牌室裏的人沒有打擾他們休息,只是安靜地聚集在這裏。
此時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擠滿了人,有的渾身綁着繃帶,有的只是手臂或腿部,總體來說不算太過嚴重。
他們既有連長或排長等低級士官,也有受過完整訓練的下級士兵,甚至還有一兩名營級軍官,此時都坐在這處戰地醫院的小小棋牌室中,看着臺上不久前剛得到二等勳章的馬恩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