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節 (1/4)
塞薩爾還是疼痛難忍,雙腿、肚腹、胸腔、胳膊、腦袋,渾身上下哪裏都痛。那些彌補他傷勢的陰影就像宰殺牲畜時放出的血一樣流乾了,也不知要過多久才能補充回來。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不過,至少不是過於繁複緻密造成的模糊,僅僅是他看不清楚東西。
他咳出一片血來,然後就看到無貌者俯身吻他,柔軟的
嘴脣擒住嘴脣,靈巧的舌頭撬開牙關。從她喉中湧出的鮮血多得荒唐,一度滿溢了出來,順着他的嘴角流了下去。
狗子先前對他這麼做,塞薩爾都沒意識到有甚麼不尋常。現在他身體麻木飢餓,接受了她的哺育,頓時有一股倦怠和滿足感充斥全身。這感受很微妙,就像一個嬰孩接受母親哺乳,他一度想鑽進地縫裏去。
“我告訴過你自己去見證了,納烏佐格。”戴安娜的聲音在他一旁響起。她勉力維持鎮靜,但有股掩飾不住的緊張,情緒幾乎繃成了一條長線。
“我們研究世界的一個理論是,”她補充說,“總有你無法理解也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的現象發生。這個人無論怎麼深陷詛咒,最後都能掙扎出來。我起初也不相信,因爲他一直肆意妄爲前進,有時候甚至在往前狂奔。他的道途沒有經過任何審慎的考慮和自我限制,前人在他這一步之前就該徹底失控了。”
甚麼?他以爲自己是在謹慎前行,實際上卻是在肆意妄爲往前狂奔?
狗子抬起身來,舔了下血紅一片的脣角,她的腰彎的像是張弓。夜晚的空氣湧進塞薩爾微張的嘴,他頓時長吸了口氣。
塞薩爾伸手扶住狗子的胳膊,想要緩緩起身,雖然他渾身都麻木疼痛,但他希望躺在軍營裏的帳篷裏,而非滿是焦炭和血肉的城鎮廢墟中。他身展肢體,強忍着刺透全身的劇痛,勉強靠到一處坍塌的瓦礫堆旁。菲爾絲倚在他旁邊,看着睏倦難耐,眼神也朦朦朧朧,他按住她的眉骨,告訴她先別睡。
“我無法理解.......”名叫納烏佐格的野獸人低聲嘶吼,眉頭緊鎖,“你分明已經被沖垮了。你的人格記憶會支離破碎,像風吹過的塵灰一樣散得到處都是。然後你會和其它受詛者的殘渣相融,堆成一個個思維支離破碎的意識體,每一個都是你,也不是你,是一個人,也是很多個人.......”
“是的,”塞薩爾說,“我依稀感覺到了,但我理清了我和它們的分別,有甚麼不對嗎?”
“有些道途的磨礪靠主觀意志可以抵擋,真神的路途可不行。”納烏佐格嘶聲說,“你是甚麼東西?”
“我覺得,追問已經發生的事情意義不大。”塞薩爾搖頭說,“你不如說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這關係到啓示和命運!”納烏佐格吼道,“不過也罷,現在我是沒有追問它的必要。我揮霍掉了一整個夜晚,受了這等傷勢卻一無所獲。看在你給我展示了奇蹟的份上,我現在不再追究你,但今後我們再見......”
“你知道萊戈修斯對你們這種四處肆虐擾亂秩序的野獸人滿心意見嗎?”塞薩爾抬高聲音。
“萊戈修斯?那個陰險傲慢的東西很久以前就對我滿腹成見了。”野獸人發出一聲低吼,“但你身上沒有白魘的印記,你和萊戈修斯談了甚麼?某種交易嗎?那羣煩人的小妖精是你換來的獎賞?”
塞薩爾意識到納烏佐格和萊戈修斯地位相近,既然老塞恩能治萊戈修斯,未必也治不住納烏佐格。“我不知道千年以前是甚麼狀況,”他說,“但在這個年代,喚出白魘的先知是名貴族城主,他治下有一個商業興盛的港口城塞。他維持祭祀靠的不是擄掠治下領民,而是依託振興經濟攫取金錢,用源源不斷的稅收換取不需要他本人去尋找和擄掠的祭祀品和材料。”
納烏佐格臉上閃過一絲疑慮。“都到了這個時刻,祭神的先知還能保持理性?”
“不應該嗎?”
“千年以前現出這等徵兆的時刻,庫納人的老國王已經陷入瘋狂。別說是顧及城市和族民,他連維繫自己和血親的聯繫都做不到。”
“老塞恩也做不到,可能他們各有所長吧。”塞薩爾說得輕描淡寫,“看在我接手了這羣煩人的小妖精的份上,你能去先別到處肆虐,去諾伊恩和城主本人商議商議嗎?”
“並無不可,”納烏佐格說,“那你又要去往何方?”
第二百零八章 那你能給我一個吻嗎
這東西看起來是盯上他了,塞薩爾想。
塞薩爾斟酌起了利害。“我要北上去古拉爾要塞抵抗帝國軍隊,順帶,還要防備更多像你一樣狂暴的野獸人族羣南下過境。”他說,“要是你期待我們今後的重逢,你可以給我一些祝福和意見,納烏佐格。”
“祝福?意見?你可真會若無其事談條件,人類。”納烏佐格面目猙獰,“你和萊戈修斯也真像是同一種東西。”
“你不覺得這恰好意味着同類相斥嗎?”塞薩爾說的若無其事,“萊戈修斯本來想蠱惑我戴上王冠,它給出的條件好的難以置信,但我還是拒絕了。我覺得它和它提出的一切引誘都不可信。”
納烏佐格點點頭,“那好吧,食屍者會從你們這條路南下,若你真想抵抗南下的族羣,那支帶着血肉魔像四處補充戰爭燃料的部族就是最大的威脅。我等的獻祭對凡俗中人要求不多,至少和它們相比不值一提。此外——”它把視線掃向城鎮北方,“北方那座要塞裏擁擠着大量複雜的惡念,恐怕不是個好去處。你若想立足,一場血腥的殺戮必不可少。”
......
塞薩爾曾一度以爲自己不會生病了,也不會像剛逃出諾伊恩的城堡一樣半死不活癱瘓在牀了,但現在,他確實和在諾伊恩的狗坑區別不大。他的情況相比那時會稍好一些,但好不了太多。荒原的旅途他找了處洞窟當作巢穴,癱瘓在裏頭半死不活,白晝的行軍他也在馬車裏蜷着。
他知道自己可以自行恢復,不希望麻煩其他人,但在痊癒期間,還是有人過來輪流照顧他。最初照顧他的是阿爾蒂尼雅,她懷着莫名的興致不許他伸胳膊,甚至不許他挪動身子,就那麼安分躺着,接受她送來的食物。如今回想起來,塞薩爾覺得皇女一度想把自己綁在睡席上,四肢都要死死固定住。接下來,照顧他的人換成了由戴安娜代勞補充了靈魂和生命的菲爾絲,但沒過多久,她又癱了回去,就像發條轉完的機械時鐘。
到了他覺得自己可以自行喫飯的那天,戴安娜過來了,她由於在荒原代勞塞薩爾的職責而精神疲倦。塞薩爾站起身,接過她拿來的餐盤。
見他站了起來,戴安娜嘆口氣,說:“恢復的不錯,塞薩爾,不過很不巧,你自認無法取代的職責已經由我代勞完成了。”
“真是了不起,大小姐。”
“當然了不起,”她說得若無其事,“這是我從小就習以爲常的事情。過我曾帶着很多年輕的法師在荒原中行走,給他們解釋古老的禁忌和規則,受人敬重。可惜到後來,所有敬重都隨着學派的決定化爲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