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節 (1/4)
塞薩爾發現,自己本來不想聽它的話語引誘,結果它還是精準找到了他唯一不敢不聽的事情。到了這地步,他們的交談就不在於他相不相信對方,也不在於他想不想像阿爾蒂尼雅一樣由它引導他的思維、改變他的意圖了。
它的敘述有條不紊。“許多年以前,菲瑞爾絲經歷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抉擇,”它說,“這事情,你已經能猜得出了。她分出了一個相當重要的部分,你可以說那是她的感性部分,但要我說,她是把自己外在的部分給剔除了出去,只餘下她真正的自我。”
“我不明白你想說甚麼。”他說。
“我要說,你身旁的小菲瑞爾絲,就是在真正的菲瑞爾絲做出抉擇後爲她實施想法的工具,也可以說,這傢伙是她展示給其他人看的面具。說到這裏,你也該理解了,你身旁的小菲瑞爾絲,她的本質是空虛的。她是一張懸在黑暗中的孤零零的面具,一個在真正的菲瑞爾絲做出抉擇後纔會知道自己該做甚麼的空殼。她沒有絲毫內在,如今驅使她的,也只是菲瑞爾絲當時的想法,還有菲瑞爾絲當時的情感。”
塞薩爾抱緊菲爾絲,但他的話依舊平靜。“真是奇怪。”他說,“我們剛認識不久,你就和我討論這麼私密的事情。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我不覺得事情有內外之別和私密之分,塞薩爾。但是,如果有人來求助我,我就會讓他知道甚麼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甚麼又是自己真正會擔憂的。首先是你自己捫心自問,然後纔是你利用話術和巧言和我爭執交鋒。”
“我再怎麼捫心自問,也問不出來她的本質是空虛的這種話。”他反駁說。
“爲甚麼問不出來?一個
需要他人爲她調整思維中不同情緒的存在,你還意識不到她本質的空虛?菲瑞爾絲是個極有能力的法師,隨着她的成長,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外在太過受限,受限於其他人的目光扭曲了太多,正如你身側這個蜷縮在地上一言不發的傢伙。她真正的自我就是被你身邊的傢伙束縛在了軀殼之中,把她害得越來越渺小,也越來越被動。如果菲瑞爾絲想要往前邁出一步,她就得把她們倆分開了——這是顯而易見的。”
“顯而易見的是她在我身旁,而且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和心跳。”塞薩爾對它說。
“是的,塞薩爾,爲甚麼不是呢?你當然可以繼續愛她,畢竟,她有溫度,也有心跳,這和她的本質空虛與否無關。不過,正因如此,你纔要格外小心。如果空虛的殘憶找到了她所遺忘的真正的目的,開始往終點前進,你這脆弱的愛情可就不怎麼穩當了。正因如此,我纔要建議你謹慎看待北邊那位菲瑞爾絲。”
“我和菲瑞爾絲的對峙無可避免。”塞薩爾堅持說。
“有時候,逃避不一定意味着錯誤。”它舒展着兩隻手爪,“反過來想,堅持,它也許是由許多深思熟悉的逃避交替而成。你該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要堅持甚麼,——是堅持你那頑固的心思,還是堅持維護你本來就很脆弱的愛情。”
“這兩者沒有矛盾。”
“這兩者究竟有沒有矛盾,你自己最清楚,塞薩爾。沒人逼着你去守衛古拉爾要塞,也沒人逼着你去輔佐預言中的皇帝,讓她從廢墟中重鑄起一個不同於往昔的卡薩爾帝國。這都是你自己的渴望,是你自己的欲求,但你非要拿小菲瑞爾絲當理由,這就不對了。捫心自問,你現在的作爲和她有多少關係?甚至都沒多少人能看見她,——不,也許該說是碰都碰不到,他們會從她身上穿過去,就像她不存在。”
“到我和菲瑞爾絲對峙之後,她就會對所有人都存在了。”塞薩爾皺着眉頭對它說。
“也許是對你也不存在了,塞薩爾。”它帶着一種溫和但殘忍的語氣說,“這事會發生的,不只是會發生,還會在她記起自己遺忘的使命之後,她主動選擇讓它發生。爲了讓她一直存在,你不得不一直矇蔽她,不得不讓她維持永恆的空虛和靜滯,永遠都不會有成長,也永遠都不會有變化。很明顯,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承認我說不過你,閣下,我不僅和你比起來顯得無知也無識,連話術我也比不過你。但是我的路途不會因爲你精心構造敘述而改變。無論結局走向何方,該面對的,就要去面對。”
“你說得對。”它出人意料地表示了贊同,連態度都很輕鬆,好像它確實只是來提建議的,“那你就眼看着她在你滿足了之後消失不見吧。實際上,你是在背叛自己和背叛她之間做選擇,你難道不明白?是背叛你自己,帶着她遠去,還是背叛她,堅持你自己的渴望?這是兩條涇渭分明的路,區別也很明顯。我只是看在你來乞求幫助的份上揭示你的心,塞薩爾,別在欺騙自己了,也別再拿她當理由了。你要她,你就得往南邊退,你要你自己,你就繼續往北邊走,沒問題!反正總有一個會被放棄。”
“我不明白,這事怎麼就成了二者擇其一了?你真覺得你在提建議?”
“提建議的含義也有讓人認清自己,塞薩爾。你可別告訴我,你不是這樣對那位皇女講話的。”
“我沒認你當老師,也沒請你來指教我。”
“我僅僅是分享我的所知罷了,塞薩爾,因爲所有人類都可以算是我的學生。”它似乎在微笑,“你可以抬起頭往你的左邊看,看看那位一言不發的法師小姐。爲甚麼她會一言不發呢?也許她有很多話都不曾和你說過,也許她是擔心你無法接受,也許她是擔心你的情緒不夠穩定。無論怎樣,她沒有反駁。”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很喜歡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它回應說,“考慮考慮,塞薩爾。很多時候,事情就是如此無奈,要想始終堅持,先得學會放棄。你可以現在就考慮我的意見,或者,你也可以等你撞得頭破血流之後再去反思。”
“那好,”塞薩爾點頭說,“既然你認爲剛纔的話就是結束,那我們就此告別吧,閣下。希洛修士已經找到了歸宿,你那些隱修派的人看來也和我無關了。既然如此,以後,我們也沒有再討論任何事的必要了。”
它一言不發地凝視着他。過了一會兒,它才緩緩點頭,“你想說,爲了我們今後還有談話的餘地,你需要一個修士追隨你。”
“但不能是希洛修士。”他說,他想起那傢伙就心裏厭煩,“我不想問他究竟是不想寫,還是真不知道。但是,希洛修士或者和他類似的任何人都不行。他太敷衍了,我要一個願意配合的傢伙。”
“你想要人給你寫出整座大圖書館,把它從火與灰燼中復現出來。”
“我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閣下。如果你同意,就委派你的修士給我當抄寫員。要是那時候我還沒死,以後我可以一年一度來你的圖書館和你爭論,你委派給我的修士,恰好也能當我的引路人。如果你不同意,你就當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吧。我會把你的話都扔到記憶最陰暗的垃圾堆裏去。”
“你真像個生意人。”它回應說。
“我把自己擺在天平上對你提問,閣下。我是甚麼人並不重要,我來這裏就是爲了復原被焚燬的大圖書館。”
“這句把你自己擺在天平上,我很喜歡。”它微微一笑,“然而我尊重修士們的意見,我不會強行指使他們爲任何人工作,特別是你的工作,塞薩爾。你的要求連邊際都看不到,時間以百年計都算是輕的。”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