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節 (1/4)
“我只是覺得遺憾。”她如是說道,可語氣裏聽不出太多遺憾的情緒,反而更像是一種冷淡的陳述,“像她那樣的人,不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她的故事,她曾在意的人和事,她未能親眼所見的結局......總該有人記得,有人延續。”
“延續?”莫桑女士下意識地重複,黑紗下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啊,延續。”少女的脣角微微上揚,那弧度短暫得如同錯覺,“畢竟,我這條命,算是她所拯救,是她用犧牲求證的可能之一。而我,恰好又是一個不太喜歡欠債的人。”
她向前邁了極小的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晨露的氣息混合着對方身上一種極淡的清香,侵入莫桑女士的感官。
“一份偶然,讓我能夠通過紙筆,通過字句,回想昔時她的所思所慮,情緒起伏。她給那些相伴身側,如鳥雀般的姑娘留下了絕筆,她知曉己身的無歸,那聲槍響並非偶然,而是她心甘的奉獻。”
幾近於附耳,夏洛蒂的嗓音愈發輕緩,融入淅淅瀝瀝的雨絲。
“她在信函中提及您時,總是帶着一份幸運與敬重。她說,是您爲她指明瞭非凡的所在,照亮了世界的真相,讓她擁有能力去自己做出選擇。她說,您總將逝者的悲傷負於己身,卻不從與他人分擔,只默默淡去那份沉重。”
“她說,她從不是歡欣活潑的馬駒,亦不是朝時暖人的太陽,她只是爲了讓您,讓一位比誰都溫柔的女士不再壓抑,不再孤身,才作那狡黠又元氣的模樣。”
“她說,她騙了你,不僅僅是相處,從分別的那一刻起,她就作好了一人往而無歸的準備。那份承諾並不真切,唯有閒時掃榻除雪,方能藏下她對你的愧疚。”
話語中斷了,並非少女的主動束口,而是有淚滴順着前人的眉眼緩緩淌落,濺於墓碑之上。
“夠,夠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假若沒有那時的相遇,假若那時她並未心軟,不語非凡的相關,那位姑娘就不會接觸隱祕,不會徹底離她而去。哪怕這樣會讓此後不再有溫馨的相處,可那總比長辭告別更能讓人接受。
巨大的酸楚湧上鼻腔,眼前瞬間模糊一片。黑紗之下,不再薄涼的淚終是無法抑制,與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
明明她都要忘卻了,爲何又讓自己逢見與之相識相切的人?
“她......”喉嗓哽咽,千言萬語亦堵在其間,難以出口。
夏洛蒂靜靜地看着她崩潰,看着她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她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負責傳遞訊息的石碑。
過了許久,直到莫桑女士的啜泣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抽氣聲,她纔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清冷。
“逝者已逝並非慰藉,而是對我的提醒,彼時,華生小姐爲平等與民衆犧牲,而我雖無宏大之志,也願獻上微薄之力,爲世人謀一份安心。作爲仲裁者,作爲那無數張面孔的一員。”
“莫桑女士,我不爲催促,但您有改變世事走向的能力,也不該讓身心被情感左右,泯然於普羅大衆之間。她已離去,而您依舊悼念着昔人的存在,您看慣了死亡,所以對之愈漸淡漠,可她卻從不希望無辜的死去。”
少女微微躬身,將手捧的白花與那串鈴鐺靜靜置於墓碑之前,閉目悼念。
“活着的人,終究要繼續前行。我沒有能力引導一位半神的存在,也無心譴責一位溫柔體貼的訃告者,可垂憐世人,訴求平等或許是她離去時唯一的意願。”
她僅此留下一言,便負身辭行,姿態重新變得疏離而禮貌。
“打擾了,莫桑女士,願您保重。”
這番言語看似淡薄,全無強求之意,可字字句句都在訴說,那是華生的理想,是她畢生的追求,作爲恩師,作爲致其死去的罪者,莫桑·路德維希難道不該爲之付出,爲之負責?
今時,強權所致的戰爭已然燒到了隔岸的國度,將無數可憐的人們帶入血火與悲劇之中,這是不公不義的侵略,而非報紙上大肆宣揚的復仇。
兩事相仿,難道這位黑髮麗人就該如此淡薄,只爲忘卻失去,以求心中的一份偏安之地?
不能的,絕對不能的。
故而,哪怕主動暴露自身,夏洛蒂也要將之拖入這場戰爭的泥潭,面對那位未嘗敗績的大帝,僅靠寧芙與那貧弱的艦隊,靠梅麗桑德與啓明會,絕對無法與之抗衡。
而莫桑女士,這位在蒸汽教會的檔案中被歸列爲序列二的半神,即是左右戰局的關鍵,亦是她轉敗爲勝的底牌其一。
雖說,憑藉前者的能力,如若在金雀花的土地尋到一絲蹤跡,恐怕都能頃刻推算出華生的所在,但那位黑髮麗人多少也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應該不會對不聽話、愛撒謊的孩子施加過分的懲罰吧?
答案不明,可訃告者依舊站在原地,只在雨幕中將那串鈴鐺輕輕拾起,與髮間相仿的頭飾相比對。
叮鈴......
風過無痕,唯有雨聲依舊。
莫桑女士緩緩握緊鈴鐺,指甲掐入掌心。
夏洛蒂·歐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