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節 (1/4)
林信義保持着微笑向着小川平吉道了謝,但卻自信的回道:“假如沒有考上一高的信心,那麼我就不會去打零工積攢學費了。”
這回答讓小川平吉想好的話題都給聊死了,他瞧了瞧這位寄宿生,心裏想着倒是這樣狂妄的人才寫得出那樣狂妄的文章啊。心裏感慨了一聲後,小川平吉便乾脆拋開了客套話,直接表明了自己今晚的來意,“我聽說,你和英次郎都想讀東大的文學系,也看了你寫的文章。
我想說的是,就算是寫小說也是要符合邏輯的,你覺得清國的朝廷會這麼愚蠢的向所有列強發起挑戰嗎?只要稍稍瞭解一下國際形勢,也知道這樣的情況是不會出現的。雖然你只是一個鄉下中學生,對於國際的形勢不怎麼了解…”
聽完了英次郎叔叔對自己的告誡,林信義卻面色不改的回道:“作爲小說,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夠了。叔叔覺得,清國向各列強宣戰的可能性真的一點都沒有嗎?當初三國干涉我國歸還遼東的時候,我國之國民不都叫囂着要同三國開戰嗎?雖然最後這種國民的情緒被內閣給壓制了下去,但清國可有我國這樣具有威望及清醒的當權者嗎?
今日之清國政府,對於中國人來說就是一個外族政府,又有甲午之敗割地賠款,慈禧太后又囚禁了正統皇帝專權,從清國政府的角度來看,他們根本沒有壓制民衆憤怒的法理。正類似於我國幕末之時代,攘夷派依賴民衆的排外心理推翻了主張開國的幕府…”
第四章 夜談
小川平吉雖然是東大法學系的高材生,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依然是從日本人的角度去看待國際事務,這也是島國最容易具有的一種心態。即事情的發展並不應該受到其他外力的影響,而應當按照我所制定的計劃實現。
這一根源就在於島國孤立的地理環境,使得外力很難影響島民的生活,從而在千百年的生活中養成的習慣。畢竟除了黑船打開了日本國門之外,外國入侵島國的事件就只有元寇了,而元寇又被神風給打敗了,因此日本的國民性就就顯得相當偏狹,他們很難想象從外人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物的發展。
在小川平吉的眼中,歐美列強之強大是早已經被證明了的,兩次鴉片戰爭清國連續敗北,連皇家園林圓明園都被英國人和法國人洗劫了,因此清國政府應當不會想不開去挑戰比英法聯軍更強大的列強聯軍。
但是,面前這位少年沉着冷靜的分析卻又讓他有些將信將疑了起來。確實,幕府是有理智的,所以拒絕攘夷,但最終被攘夷派給攘了,反而背上了反對開國的罵名。而打着攘夷旗幟的西南四藩,推倒了幕府之後,卻推動了更加全面的開國,最終引發了西南戰爭。
那麼清政府有這樣的理智嗎?想到那個發動政變囚禁了皇帝的清國太后,蠻橫的破壞了清國志士企圖自救自強的維新變法。從這,樣的政變來看,清國並沒有真正進入到開化時代,還處於類似於奧斯曼帝國的宮廷政治時代啊。
滿清皇室看起來並不在意統治中國的法理性,而只是一味強調滿人統治中國的權力。在這樣的統治觀念下,中國顯然是不能進入文明世界的。這種可能性確實是存在的,小川平吉在心中告訴了自己一句。
不過在表面上,他可不會被一個少年的氣勢所壓倒,因此他看着對方強調道:“是日清戰爭不是甲午戰爭。甲午戰爭是清國人的說法,不是我們日本人的說法。
另外,也許清國的統治者確實有可能做出那樣不明智的舉動,但是你在文章中說到本國出兵是一種愚蠢的舉動,這是在貶低皇軍維護國家尊嚴的行爲嗎?要知道,沒有皇軍在日清戰爭中的奮力作戰,英國人又怎麼會取消治外法權?
哪怕此次出兵真的一無所得,至少我們也能讓清國人知道,日本的尊嚴是不容挑釁的,就和其他列強是一樣的…”
“這是一個民族主義者。”看着在自己面前唾沫橫飛的小川平吉,林信義在心裏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根據後世的經驗,民族主義者可以分爲左傾、右傾和小粉紅,小粉紅是一種價值觀扭曲的生物,他們談國家主義卻避而不談階級鬥爭,談民族主義卻不談誰是主體民族,不過幸好那種生物在明治時代還沒有長出來,小川平吉至少是一個樸素的右傾民族主義者。
心裏轉着這樣的念頭,林信義突然感到後背被輕輕的拍了一下,他終於清醒了過來,抬頭看到小川平吉正皺着眉頭看着自己,顯然對自己剛剛的走神感到了不滿。
好吧,作爲寄宿生,林信義並不想和對方起甚麼爭執,但是他也沒興趣和對方就民族主義這個問題展開辯論,因爲他的觀點在這個時代一定是不合時宜的。
所以林信義雙手按在草蓆上向着對方微微躬身說了道歉,這才坐直了身體說道:“我剛剛走神是在想當日明治諸賢建立帝國大學時,爲甚麼要把文學、政治、法學設爲第一部門。”
小川平吉有些搞不懂對方的思路了,先是在長輩面前走神,現在還堂而皇之的把自己走神的事說出來,這簡直就是一個奇怪的少年了。不過看着對方坦然自若的神態,他也還是忍耐了下來,冷冷的問道:“你現在居然還能揣測明治諸賢的想法了,那麼不如說出來讓我聽一聽。”
只要不討論民族主義,林信義並不介意和對方侃大山,因此他略一思索就開口說道:“我以爲,文學、政治、法學設爲第一部門,這是正確的。
諸賢建立大學的目的,就是爲國儲備人才,這第一部門自然就是爲治國所準備的人才。文學之士批評國之弊端,以給當權者敲響警鐘;政治之士把握國家方向,使得國策不至於脫離正確的道路;法學之士修訂國策,使國家能夠向着正確的方向前進。
我想,這大約就是諸賢當初建立大學所懷有的美好理想吧。”
建立大學爲國家儲備人才,這個小川平吉當然是知道的,但是把文學系、政治系、法學系這樣關聯起來的說法,他倒是真的第一次聽說。很新奇,也很有意思,可惜這不是自己想到的,小川平吉心中不由遺憾了這樣一句。
他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口中說道:“也許是如此。不過你既然知道東大是爲國培養人才的地方,就更加不應該詆譭皇軍的犧牲了。須知,沒有他們的犧牲,國家是無法生存的。”
雖然不想辯論民族主義,但是林信義知道自己身上決不能貼上非國民的標籤,甲午戰爭之後的日本正是一個民族主義情緒暴漲的時代,等到日俄戰爭之後,這種民族主義情緒更是變成了怪物,和這種時代潮流爲敵,那他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因此,他只能出聲糾正道:“我並不是在詆譭皇軍的犧牲,我只是認爲統治這個國家的當權者無權讓皇軍白白犧牲。一旦中國有事就迫不及待的向中國派兵,然後稱之爲維護國家尊嚴云云,這顯然不是一個合格的國家治理者,這不過是讓皇國自我貶低爲歐美的打手和跟班。作爲皇國這艘大船的掌舵者,內閣首先不是應該要想清楚出兵中國的得與失,而不是空泛的說一句維護皇國的尊嚴,就讓皇軍去死吧?”
小川平吉承認,少年的話說的未必沒有道理,如果俄國人真的趁機佔領了整個滿洲,那麼不僅威脅到了清國,同樣也威脅到了帝國在朝鮮的利益。假如這樣的景象真的發生了的話,中國事變受損最大的確實就是日本了,畢竟在日本的上層有這樣一種共識,朝鮮不過是通往滿洲的跳板,只要局勢許可,日本就應該拿下滿洲。
若是俄國趁機佔領了整個滿洲,不僅堵住了日本進入中國的通道,還讓日本自己也受到了威脅。畢竟在甲午戰爭之後,東亞的海上只剩下了英國和日本的艦隊,一旦讓俄國獲得了滿洲,這就意味着日本身邊將會出現一個比清國更有威懾力的俄國艦隊,這顯然是讓日本人難以接受的。
俄國南下佔領滿洲這個思路一打開,哪怕對國際關係所知不多的小川平吉也能想象的到,好不容易纔把清國這個大陸鄰國打趴下,卻又出現了另一個比清國更加強大的大陸鄰國,這日子還怎麼過得下去?而越是這樣想,他就覺得這種可能性越高。
小川平吉一時都有些失去和少年談話的興趣了,畢竟他只是帶有一種獵奇心理和少年聊一聊,但是現在他卻很想思考一下日本的未來。
於是他便對着少年問道:“那麼你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是爲了警醒世人嗎?”
林信義倒是很乾脆的回道:“不,這只是小說,一篇虛擬未來的小說。這種不符合邏輯的猜測怎麼能夠警示世人?我只是想要投稿賺些稿費,好繳納一高的學費。不知叔叔以爲,這篇小說適合寄到甚麼地方發表?最好稿酬能夠豐厚一些的。”
小川平吉思考了一下,便說道:“我倒是有幾個同學在報社任職,你要是能夠在我離開之前寫完它,讓我看了滿意的話,我可以帶回去向他們推薦一下,這可比你盲目的投稿強多了。”
這當然比盲目的投稿強,日本終究還是一個人情社會,就連山縣有朋都喜歡任用自己人,假如說他自己投稿的話要靠撞大運,那麼小川平吉親自送上門的話就幾乎是八九不離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