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節 (1/4)
滿清在縣一級的統治權力也近乎放棄給那些士紳了,因爲胥吏和書吏盤踞地方是不假,但也是朝廷用來牽制地方士紳的力量,正是因爲這些人在本地知根知底,所以才能藉助朝廷的權威對抗士紳,從而震懾鄉里。
反過來,朝廷派到地方上的流官,雖然需要地方士紳的配合才能治理地方,但是假如士紳不配合的話,流官也能借助這些胥吏、書吏的力量懲治士紳,從而維繫住朝廷的威嚴。
但是現在麼,這警察局、團練局都成士紳的下屬了,朝廷委派的官員還能管理甚麼呢?他們手中無兵無勇無錢,又對地方不瞭解,要是和地方士紳起了矛盾,立刻就變成了孤家寡人,成爲了只能在縣衙內做主的老爺,縣衙以外那是士紳的天下。
但是新學這麼一辦,士紳內部也就出現了問題。何謂士紳?讀書人都可以叫士,家裏有人當官或當官後退休在家養老的才叫紳。
士和紳之間的利益既一致又有區別,因爲士希望成爲紳,但又反對紳堵死自己的上進之路,而紳雖然有權有勢,卻也不能過於壓迫士,畢竟士是紳的後備力量,因此士的數量必然是大於紳的,一旦引發衆怒,朝廷必然偏向士。
但是現在這個狀況,今後顯然只有讀新學的人才能叫士,那些留在鄉間無力前往城中讀書的只能叫知識分子。
士之所以能夠同紳抗衡,一是因爲自己是未來官員,二則是不離鄉土,前者可以讓士直接同縣官對話,後者則能讓其成爲鄉里的代言人。
但是現在麼,士不僅遠離了鄉土,連自己的前途都掌握在了那些充當校董的紳士手中,若是激怒了紳士他們的學業就不得不中斷,因此所謂的士已經不復存在,有的只有埋頭學問裏的學生了。這些學生雖然不是沒有熱情之輩,但是他們遠離了鄉村,根本不知鄉里之疾苦,又怎麼能夠爲鄉里發言?
這樣一來,紳士上無朝廷之威懾,下無士人之牽制,紳權必然大漲,紳權大漲導致的結果就是出現權紳。甚麼是權紳?當日曾國藩大辦團練,替朝廷鎮壓農民起義,在地方上生殺予奪,儼然就是一個土皇帝,湖南人都叫他曾剃頭,根本沒人能制約他,這種就叫權紳。
權紳必然是反動的,因爲他掌握的暴力是爲了維護其土地財產而不是爲了維護地方民衆利益,在這樣的理念下,權紳必然會打擊鄉間的進步勢力,壓制地方上對其批評的輿論,最終形成一個依賴於私人武裝統治鄉里的反動勢力。
這就意味着,在城市裏我們的主要對手是朝廷,但是在鄉村、縣城,我們的主要對手就從朝廷轉爲了劣紳。假如我們現在任由這些劣紳去控制地方的治安、經濟和教育,那麼我們在鄉間就會失去民衆的支持,因爲民衆是沒法追隨一個無法保護他們的組織的。這也是滿清必然失敗的原因…”
各位委員聽着田均一的話都紛紛點頭,章太炎更是拍手稱讚道:“確實是這個道理,若是鄉村中不能出讀書人,那麼劣紳橫行鄉里還有甚麼可忌憚的,朝廷把鄉村給拋棄了,我們可不能就這麼拋棄它。”
其他委員們也說,勞工黨應當協助建立鄉村小學,然後把鄉村掌握在手中,而且他們也有這樣的條件,生產-銷售合作社作爲一個大型的生產、商業組織,不僅可以調動起地方的人力,也能調動起大量的資源,在合作社的名義下建立鄉村小學,並不是很困難的問題。
田均一聽完了各位委員們的發言後,方纔接着說道:“同志們的意見我認爲是正確的,既然朝廷自己丟掉了對於鄉村的控制力,那麼我們完全可以接收過來。如何接收?無非就是通過對於地方經濟權力、治安權力和教育權力的爭奪,從而實現黨對於鄉村的領導。
地方經濟權力,其實就是對於土地的控制,對於農業產出的控制。但歸根結底,還是組織生產,把儘可能多的勞動力從單幹戶轉變爲社會化大生產的勞動者。
爲甚麼要做這樣的轉變?因爲只有社會化大生產的勞動者纔會去關心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單幹戶只會關心老婆、孩子和家裏的幾畝地,他們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因此既不希望得到外人的幫助,也不希望幫助外人,我們不能指望這些小農站出來保衛國家和勞工階級的利益,除非洋人已經打到了他們的家門口。”
只有當他們成爲整個社會化大生產的一分子,這個時候國家的利益、勞工階級的利益纔會和他們自身的利益重合在一起,國家和勞工階級的利益受到損失,他們的個人利益也就受到了損失,這個時候他們纔會斷然起來捍衛國家和階級的利益,而不是冷眼旁觀。
如果讓小農變成社會化大生產的一分子,我們就要進一步發展生產-供銷合作制度。當前的農村中,小農戶在勞動力、農業生產工具、牲畜、肥料、土地規模上都處於劣勢,他們的生產經營過去是勉強滿足溫飽,現在則是依賴舉債維持,只要有一點天災人禍,這些小農戶就會陷入破產的境地。
爲甚麼我們的生產-供銷合作社會受到農戶的歡迎,而遭到地主的反感?因爲生產-供銷合作社打斷了地主借債給農民,農民永遠也還不清債務的高利貸農業生產鏈。這一循環起於農民向地主借債渡過某個難關,最終則以農民失去所有土地和財產而告結束。
過去,朝廷爲了維持穩定,對於鄉間的高利貸還有所壓制,但是在列強打開國門之後,朝廷對於鄉紳的約束力越來越低,苛捐雜稅越來越多,農民陷入高利貸陷阱的數量自然也越來越多。假如用西方人的話來說,西方資本主義的輸入,導致了中國小農經濟的破產,從而讓土地大量的向地主手中集中了。
這其中最爲關鍵的是甚麼問題?就是因爲西方資本主義下的農業生產效率更高,比如過去鄉村中的婦女以紡紗、織布爲業,但是現在鄉村中的土紗土布除了自用之外,幾乎失去了銷路,因爲洋紗洋布更便宜,江南一帶的鄉村直接購買洋紗織布,還能維持一部分土布市場外,內地鄉村的手工業幾乎都破產了,因爲運費和厘金太高,內地鄉村想要購買洋紗織布都是不合算的。
男耕女織是小農經濟的根本,當女子失去了紡織貼補家用的渠道,那麼本就不堪重負的小農戶就加快了破產的進程。所以,加入生產-銷售合作社就成爲了這些小農戶拯救自己的希望。
那麼生產-銷售合作社能否拯救小農戶?要我說,肯定拯救不了,因爲維持舊有的小農經濟對於準備進入工業時代的中國是不可能的,一個工業中國需要充足而低成本的農業原料,也需要一個能夠吸納工業品的富庶農村,那麼這就需要集中土地進行經營。
當然,我們的集中土地不是如地主階級那樣,把所有的土地集中到自己手中,爲自己謀取私利。我們要求集中土地,是爲了能夠更好的經營農業,使得同樣土地上的產出能養活更多人。而地主集中土地後只會不斷的拋荒,然後炒高糧食價格,從而換取更多的土地,最終除了地主階級能快活的過日子外,其他人都要變成地主的奴隸。
生產-銷售合作社最大的作用,是爲集體生產、集體土地所有制和國營農場、國有土地所有制鋪平道路,對農民進行集體化生產經營的教育,讓他們成爲集體經濟和公有經濟的支持者。簡單的說,就是要把他們從小農改造成農業工人。
因此,生產-銷售合作社當前的主要任務不是贏得利潤,而是組織農村勞動力加入到社會化生產中來。比如,由我們提供給棉紗給各合作社,讓合作社組織婦女進行生產,以布匹換取棉紗。我們去年在一些地方推廣了這一做法,效果還是不錯的。
今年我認爲應當進一步加強這一工作,把更多的農村婦女組織起來生產,特別是把手拉機、鐵輪機以賒欠的方式銷售給各生產合作社。重安,現在手拉機、鐵輪機的銷售價格是多少?成本又是多少?”
謝纘泰不假思索的回道:“市場上的價格是,手拉機4兩,鐵輪機24兩,合作社的銷售價各減10%。不過,對於那些小農戶來說,手拉機還是貴了,鐵輪機更加難以問津,後者只能銷售給合作社而不是個人,數量也還是不大。
不過,鐵輪機能紡織長40碼,寬36寸,重15磅的標準布,一匹價值市價4兩-4兩2錢,每匹布大約可以賺0.3兩,一名熟練工人一年可以紡織200匹以上。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提供足夠的棉紗,而織出的布又能合乎標準,那麼一年內就可以把機器錢賺回來了。而且鐵輪機只要裝上馬達等配件之後就能變爲電動織布機,也更適合於日後的升級。
我的建議是,對於那些偏遠地區,銷售手拉機,只要小農戶一年給出100匹土布就免去機器錢。對於那些交通位置較好的鄉村和城郊,應當開展以布換機器的運動。這樣也可以刺激鐵輪機的生產,從而進一步降低鐵輪機的造價…”
第161章 勞工黨的會議三
田均一支持了謝纘泰的提議,並說道:“所謂工業化,按照林楓同志的說法,就是集中和計劃,集中資源、集中土地、集中權力,然後制定計劃去實施生產和分配,從而最大化的把資源和勞動交織在一起,這就是工業化。
當前的生產-銷售合作社,我們只能做到部分集中,爲甚麼?因爲土地不在我們手裏,只要土地還在私人手中,那麼我們就不能說自己已經完成了資源的集中。
因此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擴大農業合作社的同時,也應當推動合作社往集體所有制發展。只有在集體所有制下,每個合作社的社員才能真正獲得保障,我們也才能對土地進行重新規劃,做出更有效率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