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節 (1/4)
水霧搖曳了一下,那面容模糊的女子像是在笑:“當然知道。當初也是,佩裏諾亞叔父死活要和我爭這個‘看門人’的位子,幸好哥哥和阿蘭叔父都站在我這邊,輪流上陣,把他給灌醉了。據說佩裏諾亞叔父酒醒之後,很是發了一通脾氣,把哥哥揍得半個月下不了牀……呵。”
“那……”
“只是在他的心裏,這方圓數百里的民衆要比自己的侄女更加重要而已。”提燈的光芒閃了幾閃,好似變得愈加黯淡了一些,光影交錯,落在牆壁之上,宛如鬼怪雌伏,叫人不寒而慄:“佩裏諾亞叔父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我們現在喫的穿的用的都比其他人好,爲甚麼,因爲一旦遇到甚麼事情,我們得比所有人更快地衝上前,比其他人更早地死掉,這樣纔算是一個好的貴族,一個好的國王。’”
“這不是一百人、一千人與一個人的權衡。即便對面只有一個人,一個衣不蔽體,奄奄一息的乞丐,爲了救他,佩裏諾亞叔父也會毫不猶豫地拼上自己和我們的性命。因爲在他眼裏,本該如此——”
伊蓮忽然笑了起來:“父親和阿蘭叔父也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一直很崇拜佩裏諾亞叔父,三兄弟明明都是這種性格,結果現在一個瘋了,一個早早就死了,只有他安安穩穩地活到了六十多歲……有的人就是命特別硬,怎麼死都死不掉的,但諷刺的是,往往也是這種人最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而惜命的人,多半反而活不了太久。”
“放輕鬆一點。雖然三十年前發生了這些事,不過現在大致上是安穩下來了,就算失去寶珠與戒指,完整的海神戟本身也足以維持這座‘監獄’的存在。有我在這裏,至少一兩百年之內,附體父親的那個傢伙不會影響到外界,至於更久之後的事情……畢竟我已經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這麼一點小事,就留給那個時候的人們煩惱吧。”
好似覺得這句話說的很有趣一樣,她自己先笑了兩聲,但看見桂妮薇亞仍是咬着嘴脣,表情凝重,水霧晃動中,氣氛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事先聲明,我可不需要甚麼同情。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是哥哥、阿蘭叔父,以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一致認可下的決定。或許不是最好的決定,但廉價的同情,只會令我感到侮辱。”
“來自蘇格蘭的公主,我不管你此行是出於單純的好意,又或者另有甚麼打算,告知你真相,是要讓你明白讓海神戟復原,與殺了我無異。爲了拯救這座小鎮以及周邊的衆多民衆,你必須親手奪走我的性命,只要你有這個覺悟,這顆寶珠,這枚戒指——”
她雙手朝前一遞,左手掌心靜靜躺着那枚金色指環,右手的提燈卻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明珠,光華流轉,燦爛生輝,恍若一片凝聚的大海。
“你儘可拿去。”
桂妮薇亞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沒有伸手去接,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也沒有開口說話。目光閃動着,像是在思考着甚麼,遲遲無法做出決定,水霧裏的藍髮女子也維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不動,靜靜地站在那裏。
紅月映照,龍鳥高飛,偶爾一聲刺耳難聽的尖嘯傳來,卻凸顯得這一方狹小空間更加安靜,靜得落針可聞。
“我……”
不知過了多久。
身在此中,恍若眨眼一瞬,又彷彿一轉眼已過去了數十上百年,桂妮薇亞舔了舔嘴脣,她此時是靈體狀態,並不會感到乾裂或口渴甚麼的,此舉也只是緩解一下心裏緊張的情緒:“或許……”
她正要開口。
陡然,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靠近過來,那人還未到,一聲斷喝已經轟隆隆地震響開來:“我——不——準!”
一個詞比一個詞更近,最後一聲出口的同時,手持權杖的高大身影已出現在開啓的半邊門扉之外,桂妮薇亞剛一側身,就被那如野獸般兇狠的雙眼給嚇了一跳。
“伊蓮,把所羅門之戒和寶珠收起來!”
斷喝聲中,他大步走入,朝着桂妮薇亞而來,一點避讓的意思也沒有,後者慌忙閃開,只見他張開大手,一把抓向伊蓮掌心上的戒指,可水霧一陣晃動,竟然由實轉虛,讓他這一下抓了個空,戒指與捧着戒指的左掌仍然留在原地。
“你!”
“親愛的哥哥,你何時變得這麼霸道了?”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要不是你偷偷派人通知佩裏諾亞叔父,本來在東威爾士的他哪有這麼快回來這邊,又怎麼會剛好遇見甦醒前夕的阿凡克!”
伸手再抓,滿是老繭的手指從虛幻的霧氣中穿透過去。費舍爾咬着牙齒,眼睛血紅:“知道我不會答應,所以就想用伏提庚的使者引開我的注意力,找機會偷走權杖,失敗之後,現在又想借助這個甚麼蘇格蘭的公主,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伊蓮,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對不對——”
“那可是千餘名無辜的平民。”水霧之中,沙啞的聲音在說話。
但話音剛落,就被更加巨大的吼聲給壓了下去:“只不過是區區的一千人!別說一千了,就算是整個國家,整座島嶼,整個世界的人,和你比起來都算不了甚麼,會死,那就讓他們去死——”
“費、舍、爾!”
第一次,伊蓮的聲音裏有了殺意。
好似被這驚人的殺意給生生震懾住了,正要第三次伸手出去的費舍爾驀地愣在原地。只見霧氣氤氳,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晃動,那模糊的人影跨前一步,竟一把將比她高出一個頭有多的成年男性舉了起來。
“你是漁人王的兒子!父親徹底陷入瘋狂之前,親手把象徵權柄的權杖交給了你!你應當守護這片土地,這個王國的每一位子民!有些話,其他人能說,你不能,有些事情,其他人能想,你——不能!”
她一鬆手,砰的一聲,魁梧的身軀重重跌在地上,同時那支權杖也當的脫手而出,悄然無聲地滾了出去,一直停在房間的角落裏。費舍爾卻沒有起身去撿,他就這樣坐在那張椅子的前面,低着頭,長髮披散,擋住了他的臉龐,片刻,抬起一隻手,似乎想向前握住甚麼,卻又從水霧裏穿了過去。
五指合攏。
甚麼都沒抓住。
“但……”
他嘴巴一開一合:“你是我的妹妹……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有嫁出去啊……”話音漸漸變得哽咽,終於收回手臂,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從那指掌之間,傳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