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節 （1/4）

[等到你了。]

世界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樹木裏微弱的蟲鳴，遠處情侶的嬉笑聲，甚至東京塔的光暈，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立希只能愣愣地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冰冷的電子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自己驟然加速、鼓譟不安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撞擊着胸腔，也撞擊着那份荒謬絕倫的猜測。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銳利地射向身旁依舊倚着欄杆、好整以暇的神崎蓮。對方剛剛收起手機，屏幕上發送消息的界面一閃而過，但那動作，那時機，巧合得令人窒息。

“……是你？”椎名立希的聲音乾澀無比，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瀕臨破碎的期望。此時椎名立希多麼希望對方能否認，哪怕只是惡劣地開個玩笑。

神崎蓮緩緩轉過身，徹底面向她。他臉上那慣常的、略帶玩世不恭的輕鬆神態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讓立希完全看不懂的情緒。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樣靜靜地看着她，彷彿想從她震驚而蒼白的臉上讀出些甚麼。

晚風掠過，吹動男生額前色彩不一的髮絲，也吹動了立希米白色連衣裙的裙襬。周圍暖色的燈光似乎都冷了下來。

神崎蓮的沉默，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具殺傷力。

椎名立希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幾乎站不穩。低跟鞋的細跟輕輕磕在橋面的石板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回答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欺騙、被戲弄的尖銳怒意，先前因等待而生的羞澀、不安、期待，此刻全都化爲燃料，點燃了這簇怒火，“那個一直在網上給我建議、聽我訴說樂隊煩惱、答應我今晚在這裏見面……那個‘前輩’……是你？神崎蓮？！”

最後三個字，女孩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和被羞辱的憤怒。她想起素世對神崎蓮的評價，想起自己之前對他的厭惡和警惕，再對比這段時間對那位“前輩”逐漸積累的信任甚至是一絲模糊的好感……強烈的反差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神崎蓮看着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以及那雙凜冽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終於不再保持沉默。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消散在晚風裏，幾乎微不可聞。

“如果我說是……”神崎蓮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少了幾分輕浮，卻同樣讓立希感到心口發緊，“你會怎麼樣？”

這句話，無異於承認。

椎名立希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所有的理智和冷靜瞬間被炸得粉碎。自己昨天晚上花費心思在搜索引擎上挑選見面的地方，甚至爲了見“前輩”穿上讓自己感到不自在的衣服，只爲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而那個在網上顯得溫和可靠的前輩居然是……居然是神崎蓮！

羞憤、尷尬、失望、憤怒……種種情緒如同一碗五味雜陳的湯在她心中醞釀，糾葛。

“你……你這個混蛋！”椎名立希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彷彿靠近他都是一種玷污，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着，“耍我很有趣嗎？！看着我像個白癡一樣在這裏等你！看着我穿成這副樣子……你心裏一定在嘲笑我吧？！”

女孩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那隻精緻卻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小包鏈條，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質的鏈條裏。真希的話彷彿還在耳邊迴響——“絕對會讓你那個‘前輩’轉不開眼~”，現在想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神崎蓮看着她激烈的反應，眼神微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脣，沒有立刻辯解。

而他這種默認般的態度，更是徹底激怒了椎名立希。

“說話啊！”椎名立希逼問道，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水汽，她從未有過如此委屈、不知所措的情況，之前哪怕是面對C團解散，哪怕是又經歷了一次樂隊解散，哪怕是拿來跟真希比較，哪怕是面對小燈投過來的悲傷到令人心碎的眼神，她都只是默默的將那些情緒揉進自己心裏慢慢消化，從未哭過一次，但現在自己卻是不爭氣的溼了眼眶。

她還是不願意相信，那個在網上總是給她提供意見，認可她，給她鼓勵，溫柔的“前輩”是眼前的人，那是不是也意味，那些網上對自己的認可，鼓勵，也都是假的！心中紛飛的情緒化作一聲質問，女孩倔強地仰着頭，絕不讓那點溼意匯聚成型，“爲甚麼要這麼做？！神崎蓮！”

她的質問聲在暮色籠罩的東京塔下顯得格外清晰，連不遠處那對拍照的情侶都似乎被驚動，好奇地朝這邊望來。

沉默，還是沉默，椎名立希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雙手緊緊攥着手中的小包鏈條，腳步一轉想要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地方，只是鞋跟剛一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時，自己的手卻被身後的人猛地拉住。

“放開！你還要幹甚麼？如果你是覺得我平時說話的態度總是很惡劣，我這個人很總是很挑剔，從而想要戲弄我，那麼你達成了！”

神崎蓮的手攥得很緊，力道大得讓椎名立希手腕生疼，卻也成功地定住了她欲逃的腳步。她掙扎了一下，但他沒有鬆開。

“戲弄你？”神崎蓮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依舊低沉，卻帶上了一絲急切，那層玩世不恭的僞裝似乎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如果我只是想戲弄你，我有無數種更簡單、更惡劣的方式，立希，沒必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在網上聽你絮叨樂隊、你的煩惱！”

立希的掙扎停頓了一瞬。神崎蓮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她憤怒的氣球，留下一種空洞的愕然。是啊，幾個月……那些深夜的交談，那些她無人可訴、只能向“前輩”傾吐的關於作曲的瓶頸、關於對高松燈近乎笨拙的關心和自己的煩惱……如果只是爲了看笑話，這成本未免太高，也太迂迴。

“那你到底想幹甚麼？！”她猛地回過頭，淚珠終於因爲這次用力的動作掙脫了眼眶的束縛，沿着臉頰滑落，但她顧不上去擦，只是用那雙浸了水光卻更加銳利的眼睛瞪着他，“看我像個傻瓜一樣對你推心置腹，很有趣嗎？把我的信任踩在腳下，很有意思嗎，神崎前輩？！”

最後那個稱呼，她咬得極重，充滿了諷刺和痛楚。

神崎蓮看着她的眼淚，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上的力道微微鬆了些，但依舊沒有完全放開。

“我……”神崎蓮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一開始……確實沒想太多，你在‘不喫香菜’下面進行了評論，我也就回關了你。”

神崎蓮的目光飄向遠處變幻着光暈的東京塔，似乎不敢直視她臉上的淚痕。

“後來，隨着問題的深入，我知道你沒認出我。”神奇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甚麼笑意的弧度，“漸漸地，我發現……在網上，你不是那個對我橫眉冷對、渾身是刺的椎名立希。你會說很多不會對身邊人說的話，關於你的壓力，你的害怕搞砸一切，你的……溫柔。”

聽到“溫柔”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椎名立希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我確實是個性格惡劣、喜歡看樂子的人。”神崎蓮自嘲地笑了笑，“發現這一點後，我確實覺得……很有趣。看着同一個人，在現實和網絡對我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