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節 (1/3)
路明非的目光越過地上狼藉的戰場,牢牢鎖定在中央平臺那具幽暗的青銅棺槨上。棺槨靜默,其上的龍形雕刻與流動的龍文在芙莉蓮法杖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暗紅寶石的龍眼深邃得彷彿能吸攝靈魂。來自棺槨內部的、無形的精神威壓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試圖撼動他的意志。
他深吸了一口氣,確認前方那東西對他有着非同尋常的吸引力,或者說,是必須面對的宿命。他抬步,踏上了通往平臺的臺階,腳步聲在死寂的殿堂中清晰迴盪。
“都到這裏了,難道空手而回?”
芙莉蓮默然跟上,法杖的光芒如同忠誠的護衛,驅散着靠近路明非的陰冷氣息。朱靈兒咬了咬牙,示意芸兒照顧傷員,自己緊握短刀,緊隨其後。
平臺由非金非石的材質砌成,觸手冰冷刺骨。上面的鍊金矩陣紋路複雜精細,能量在其中緩緩流淌,最終都匯聚向中央的青銅棺槨。靠近了看,更能感受到這棺槨的巨大與壓迫感,它不像是一件葬具,更像是一座沉睡的堡壘,一座囚籠。
路明非在棺槨前站定,距離那猙獰的龍首浮雕不過一臂之遙。他凝視着暗紅寶石龍眼,寶石內部彷彿有粘稠的血液在緩慢流動,又像是凝固了千年不甘與怨恨的瞳孔。
“小心,有很強的精神殘留,甚至是意識碎片。”,芙莉蓮出聲警告,她能感覺到棺槨周圍縈繞的不僅僅是能量,還有強烈的情感與記憶的漩渦。
路明非彷彿沒有聽見,心神都被那對龍眼吸引。鬼使神差地,他緩緩抬起了手,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只是平伸出去,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光滑的寶石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與龍眼接觸的剎那。
“轟!!!”
精神層面的滔天巨浪!路明非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被無可抗拒的狂暴力量從身體裏拽了出來,投入了無邊無際的、由記憶與情感構成的漩渦之中。
外界芙莉蓮的驚呼、朱靈兒的警示,全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
黑暗,旋轉,然後定格。
鹹腥的風裹挾着黃河水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碰撞的鏗鏘聲、戰馬嘶鳴聲,還有垂死者的哀嚎。腳下的大地在輕微震顫,那是成千上萬雙腳掌和馬蹄踐踏的結果。
路明非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古老的城牆上,城牆斑駁,佈滿刀劈斧鑿的痕跡和乾涸的血跡。身上穿着沉重的、冰冷的明光鎧,頭盔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長槊,槊尖還在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液體。
他成了“他”,晚唐時節,坐鎮一方,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李崇晦。
視線所及,城牆下方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叛軍,他們穿着雜色的號褂,揮舞着各式兵器,如同蝗蟲般攀附着雲梯,瘋狂地向上衝擊。滾木石從城頭落下,帶起一片慘叫聲,熱油傾瀉,火箭齊發,瞬間點燃一片火海,焦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使相!東門告急!王都頭請求支援!”,滿臉血污的校尉踉蹌着跑到他面前,聲音嘶啞。
路明非沒有思考,屬於這具身體的本能和記憶驅使着他,沉聲喝道:“讓某的親衛隊頂上去!告訴王珂,守不住東門,提頭來見!”
“得令!”,校尉轉身狂奔而去。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戰場,冷靜得如同冰封的湖面。他能看到每一個士兵臉上的恐懼與決絕,能聽到每一次呼吸中的疲憊與掙扎。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裏奔湧的力量,那遠超常人的體魄、反應速度和對殺戮近乎本能的熟悉。
混血種。這位節度使,是一位強大的混血種,他的言靈是強化羣體士氣或個體戰鬥力的類型,在他身先士卒的衝鋒下,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總能奇蹟般地穩住。
這不是旁觀,這是徹底的融入。路明非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崇晦每一次揮槊時肌肉的賁張,能體會到格擋敵方重擊時虎口的崩裂劇痛,能嗅到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死亡氣息,能嚐到汗水與血水混合流入口中的鹹澀。
他甚至能共享李崇晦的思緒,對朝廷猜忌的憤懣,對麾下兒郎死傷的心痛,對這片他誓死守護的土地的複雜情感。
一場守城戰,從烈日當空殺到殘陽如血。當最後一波叛軍在鳴金聲中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時,路明非拄着長槊,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望着天邊那輪被血色浸染的落日,胸口劇烈起伏,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和蒼涼。
場景切換。
不再是肅殺的戰場,而是雕樑畫棟、暖香縈繞的節度使府邸後園。月上中天,清輝灑滿庭院。一樹梨花盛開得正好,花瓣在微風中簌簌飄落。
路明非卸去了沉重的甲冑,換上了一身寬鬆的墨色常服,坐在石凳上。他的面前,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她並非傾國傾城的絕色,眉眼溫婉,氣質如蘭,低頭專注地撫弄着案几上的古琴,纖指撥動間,清越空靈的琴音流淌而出,彷彿能洗滌靈魂的塵埃。
這是他的夫人,柳氏,名清漪。
路明非能感受到,當李崇晦的目光落在柳清漪身上時,那在戰場上如同鐵石般冷硬的心腸,會瞬間變得柔軟。那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愛戀與依賴。
柳清漪並非混血種,只是一個普通的、聰慧的官家女子,但她卻像是李崇晦這艘在驚濤駭浪中航行的鉅艦唯一的寧靜港灣。
“夫君今日,殺氣尤重。”,柳清漪停下撫琴,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帶着憂色。
路明非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朝廷又遣了中使前來,名爲犒軍,實爲監看。呵呵,天子腳下,袞袞諸公,只怕我李崇晦下一個便要揮師西進,去奪那九五之位了。”
柳清漪輕輕握住他放在石桌上的手,她的手微涼。“功高震主,古來如此。夫君但求問心無愧,守住這一方百姓安寧便是。”
“問心無愧。”,路明非喃喃重複,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