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節 (1/3)
路明非很希望,自己也能成爲那樣一幕的主角,哪怕只有一次,能像晨星般璀璨,照亮芙莉蓮的雨夜。
“可惜,我不能這樣做。”,源稚生將手中的瓷杯輕輕放回榻榻米桌面,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剛纔因天才的想法而浮起的波瀾,此刻已徹底沉沒回他慣有的、帶着疲憊與責任的平靜之下。
“放不下手中的權力,和領袖責任?”,愷撒微微皺眉,在他看來,猶豫常常源於貪戀。
源稚生沒有直接回答,站起身,走到露臺邊緣,望着籠罩在瓢潑大雨中的東京。
“這座城市,很久以前叫做江戶。”,他緩緩開口,聲音穿透雨幕傳來,帶着一種追憶般的沉靜,“每當像這樣下雨的時候,我常常會覺得,東京又變回了當初的江戶,喧囂又危險。”
“那時候的江戶,是日本最時尚、最混亂、也最新潮的城市。徵夷大將軍在此開府,掌握權柄。葡萄牙人的商船駛入港口,帶來鐵炮和被稱爲國崩的紅衣大炮。挎着精緻籃子的女孩們走街串巷,販賣着小鐵盒裝的、來自異國的舶來品。街道上,佩刀權尚未被剝奪的武士們昂首闊步,目中無人,平民若是擋了他們的路,便會遭到拔刀威脅。到了夜裏,維新派的人斬們如同鬼魅般活躍,幕府的要員們人人自危,枕戈待旦。”
目光穿越了雨幕,看到了幾百年前的街巷:“江戶城裏的黑道,就是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逐漸形成的。最初組成黑道的,是那些失去主君、生計無着的沒落武士,是靠手藝喫飯但飽受欺凌的手工藝人,是碼頭賣苦力卻拿不到幾個錢的工人,還有被社會拋棄、掙扎求生的妓女。他們爲了活下去,爲了不被別人隨意踐踏,不得不抱團取暖,憑藉各自的一技之長謀生,並逐漸形成了類似行會的組織,這就是日本黑道最早的雛形。”
“我還以爲日本的黑道,從一開始就是蛇岐八家開的呢。”,路明非插嘴道,他之前參觀源氏重工,有種黑道正規化、公司化的強烈印象。
“不是的。”,源稚生搖頭,“黑道作爲一種社會現象,是在江戶時代以後才廣泛出現的。在那之前,蛇岐八家是高高在上的貴族家族。要知道,在古代日本,平民是沒有姓氏的,而我們混血種家族卻有姓氏,這本身就說明了我們最初的地位。蛇岐八家侍奉過不同的君主,天皇、幕府將軍、戰國時期的各位大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忍者之王,風魔小太郎,就是蛇岐八家中風魔家的人,而且風魔小太郎是代代相傳的家主名號。”
第389章 黑道起源
他轉過身,背靠着欄杆,雨絲在他身後織成朦朧的背景。“黑道幫會,最初都是弱者的組織。那些能體面賺錢、過上富裕生活的人,是不屑於涉足黑道的。原本,蛇岐八家作爲貴族,同樣對黑道不屑一顧。直到明治維新前後,社會劇變,家族失去了世代傳承的田產和地產,再也無力維持龐大的開銷和族人的生計。於是,當時的八姓家主們,做出了艱難的決定,介入黑道,把手弄髒來賺錢。
“他們憑藉混血種遠超常人的天賦和武力,在黑道中立威,庇護那些由窮苦人組成的、掙扎求存的弱小幫會,向他們收取供奉,同時提供保護。蛇岐八家作爲黑道執法人或者說管理者的身份,就是在那時一步步確立起來的,至今,其實也沒有多少年。”
“這很重要嗎?”,愷撒沒太明白源稚生這番歷史課的重點,“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自古皆然。你們憑藉力量獲得了現在的地位。”
“衆所周知,日本是少數允許黑道組織依法註冊的國家。”,源稚生沒有直接反駁,繼續沿着自己的思路說,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有些歷史悠久的黑道幫會,其前身就是當年的行會,是弱者爲了保護自己而建立的組織。許多年前他們是弱者,現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仍然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和陰影裏。僅僅參觀源氏重工這座光鮮的大廈,是無法真正瞭解日本黑道的。真正的黑道,在豪華辦公樓和高級公寓的燈光照不到的角落、狹窄的巷子裏、廉價的居酒屋後門。那是由弱者組成的影子社會。”
他走回桌邊,但沒有坐下,目光掃過衆人:“黑道是不容於主流社會的,是陽光下的陰影。但黑道又像野草,無法根除。因爲只要社會存在,就永遠會有卑微的、弱小的、活在陰暗角落的人。他們與那些成功的、光鮮的、善良的上等人相比,或許顯得醜陋不堪,是下等人。但既然有上等人,就必然有下等人。在下等人聚集的地方,黑色的組織就會滋生、蔓延。”
“你想說,蛇岐八家是這些弱者的領袖和保護者?”,愷撒挑起眉毛,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質疑,“混黑道的這麼給自己做定位,未免有自我粉飾、自我感動的嫌疑吧?”
“我們不是救世主,也沒有那麼崇高的理想去帶領弱者建立甚麼沒有壓迫的烏托邦。”,源稚生的回答很坦誠,甚至有些冷酷,
“我們本質上,是和黑道做生意的人。我們收取各個幫會的錢,用這些錢維持龐大的管理系統,同時協調黑道內部的平衡,避免衝突過度傷及生意。但是,說我們是弱者的領袖,這點並沒錯。至少在黑道這個影子社會里,我們是他們默認的規則制定者和仲裁者。”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卻沒有喝。
“很多人提起黑道,腦子裏想到的,都是電影裏那種掌握生殺大權、揮金如土、美女環繞的黑道教父形象。‘享用着最妖嬈的女人,隨意掏錢打賞,看誰不爽就滅人滿門。’”
源稚生模仿着誇張的語氣,恢復平靜,“可那些生活在黑道最底層的人呢?大多是無法進入主流社會的弱者。拿着小刀去小商鋪哆哆嗦嗦討要保護費的少年混混,很多是單親家庭、被學校開除、沒錢上大學的孩子。那些在霓虹閃爍的夜總會或廉價酒吧裏,強顏歡笑、賣弄風情的女人,有不少是獨自撫養孩子的單親媽媽,有些甚至是從小遭受父親家庭暴力,或被繼父侵犯的受害者。在她們看來,自己的身體或許早已不是甚麼珍貴的東西了。她們沒想過自己年老色衰、再也勾引不到男人時該怎麼辦,她們只能,也只會得過且過。因爲未來對她們而言,太過沉重和渺茫。這就是陰影中的社會,真實,殘酷,泥沙俱下。”
“得過且過。”,愷撒低聲重複着這句話,品味着其中的苦澀與無奈。
源稚生的目光轉向路明非,黑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你們中國歷史上,有個叫曹操的男人。在漢朝末年,他是最大的暴力者,是梟雄。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話音落下的瞬間,恰逢一陣更強的夜風從露臺外勐地灌入,吹得源稚生身上那件黑色的風衣獵獵作響,如一面威嚴的戰旗在風中展開。這個年輕的黑道家主挺直脊背站在那裏,身上竟散發出帝王般的赫赫威嚴,讓人不由得屏息。
“所以,我還不能爬向賣防曬油的水坑。”,風勢稍緩,源稚生回到桌邊坐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可以放棄個人的權勢與地位,但我不能因此,動搖蛇岐八家,讓這個脆弱的、由無數得過且過的弱者構成的影子社會,陷入徹底的混亂和無序。至少現在,我還不能。”
他擺了擺手,驅散空氣中過於沉重的氛圍:“不說這些掃興的話題了。按照你們的行程,晚上沒有固定安排。諸位有甚麼想法?本家在歌舞伎座有長期包廂,可以欣賞最正宗的歌舞伎表演。或者,犬山家經營的玉藻前俱樂部,號稱東京美女最多的地方,服務一流。如果喜歡放鬆,也有頂級的土耳其風情浴場。如果想求個心安,也可以去附近的寺廟,爲明天的任務上炷香,祈個平安。”
這些選項,聽起來都充滿了東京特色的高級娛樂或消遣。
愷撒慢悠悠地喝完了杯中最後一點清酒,將杯子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頭,眼睛在燭光下閃爍着饒有興致的光芒:“掃興,掃甚麼興?甚麼歌舞伎、俱樂部、浴場、寺廟,我都沒興趣。”
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挑戰般的笑容,“不如,你就領我們去見識一下,你剛纔描述的、燈光照不到角落裏的,真正的日本黑道。比如,沼鴉會和火堂組今晚不是有衝突麼?聽起來就很本地特色。”
源稚生微微蹙眉:“歌舞伎町那種地方魚龍混雜,衝突區域更不安全。在那種環境裏,我沒法完全保證你們的人身安全。作爲東道主,我有責任。”
“沒問題,幾個混混而已,我們自己能解決。”,愷撒打斷他,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我們對所謂的上等地方沒興趣。街頭巷尾的小館子,混雜着汗味、油煙味和緊張氣氛的地方,纔是體驗本地特色的最佳場所。而且,”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和路明非,最後目光落在一直安靜旁聽、此刻眼中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好奇的芙莉蓮身上,“我們都對本地黑道很有興趣。”
楚子航點了點頭,簡潔地表示贊同:“我和愷撒意見一樣,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