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254節 (1/4)
這裏似乎是倉木鈴菜個人的起居兼修行之所,陳設更爲簡樸,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一面牆上掛着一幅筆力蒼勁的“靜”字掛軸,另一面則是整牆的書架,放滿了古樸的線裝書和卷軸。房間中央只有一個低矮的案几和幾個蒲團。
倉木鈴菜已換下了正式的巫女服,穿着一身更爲居家的淡青色便服,長髮徹底散開,如墨般披散在肩頭。她並未坐在案几前,而是獨自跪坐在面向庭院的那面敞開的廊檐下,背脊挺直,姿態卻不再像面對客人時那般完美無瑕的端莊,反而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映照在她絕美的側臉上,給她白皙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易碎的光暈。她清澈的眼眸不再平靜如古井,而是怔怔地望着庭院中漸起的暮靄,瞳孔有些失焦,指尖無意識地纏繞着一縷垂落胸前的髮絲。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出下午在鳥居外,初次看到那張臉時的情景。
葉蕭……
這個名字,這個她以爲早已被歲月塵封、只能深埋心底某個角落偷偷回想的身影,竟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活生生地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在總武高的那兩年,如同她蒼白青春裏唯一一段帶着隱祕色彩的夢境。
那時的葉蕭,就像現在一樣(或者說,從未改變過),總是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與溫和,遊離在熱鬧的校園生活之外,卻又奇異地吸引着周圍的目光。他是轉學生,神祕,優秀得恰到好處,笑容乾淨,卻總讓人覺得隔着一層看不透的霧。許多女生對他抱有好奇或好感,但大多在他那份無形的疏離感前卻步。
倉木鈴菜也是其中之一。她那時還是普通的學生,尚未完全揹負起神社繼承人的重任,性格比現在或許多了幾分屬於少女的鮮活,但在家族嚴格的教養和自身靈媒體質的影響下,依然比同齡人沉靜許多。她總是默默關注着那個特別的轉學生,在圖書館擦肩而過時,在課堂他回答問題時,在校園祭他看似隨意卻總能解決麻煩時……他的身影,他紫色的眼眸,他嘴角那抹彷彿能包容一切又看透一切的笑意,不知何時起,便悄悄印在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那是少女最純淨也最無望的暗戀。她知道他與衆不同,知道他們之間隔着看不見的鴻溝,所以從未想過表白,甚至不敢過多靠近,只是將那份悸動小心收藏,作爲枯燥修行和繁重課業之餘,一點僅供自己回味的微甜。
後來,高中畢業。她按照家族的安排和自身的宿命,放棄了升學,回到了這座世代守護的山村,正式繼承了倉木神社,成爲了人們口中的“鈴菜大` 〃人”或“聖女”。都市與校園生活漸漸遠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那份無疾而終的暗戀,也隨着神社悠長的鐘聲、四季流轉的祭祀、以及日益精進的靈力的浸潤,被深深埋藏,她以爲早已淡忘。
直到今天下午,推開側門的那一刻。
時光彷彿在他身上凝固了。他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甚至更加……難以言喻。那份溫和下的深不可測,那份平靜中蘊含的磅礴力量感,比起學生時期,更加鮮明,也更加讓她心悸。而他身邊那個緊緊依偎、眼神帶着佔有和不安的女孩(七尾茜),則像一根細刺,扎進了她本以爲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湖。
更讓她震驚的是,當他紫眸望向她的瞬間,她體內沉寂的、屬於巫女的靈力,竟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細微卻清晰的共鳴與……顫慄。那不是對邪惡的排斥,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吸引與敬畏,彷彿渺小的溪流遇到了深不見底的海洋。
他果然不是普通人。從來都不是。
那麼,他是否還記得她?那個在班級裏總是安靜坐在角落、幾乎沒甚麼存在感的倉木鈴菜?恐怕……早就忘記了吧。對他而言,自己或許只是漫長生命中無數匆匆過客中的一個,面目模糊。
一絲極淡的苦澀,混合着多年後重逢的悸動、暗戀重現的羞怯、以及察覺到他身邊已有他人的失落,悄然漫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裏跳動的節奏,似乎比平時快了一些。
“鈴菜大人,”春川五平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來到廊下,恭敬地垂首,“晚齋已備好。客人那邊……”
倉木鈴菜迅速收斂了所有外泄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端莊聖潔的繼承人。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眸光恢復清澈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微光,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請客人至膳廳吧。我稍後就到。”
“是。”春川五平應聲退下,老練的目光在倉木鈴菜看似無懈可擊的側臉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心中掠過一絲疑慮。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是因爲那兩位客人嗎?尤其是那個叫葉蕭的少年……
倉木鈴菜獨自站在漸濃的暮色中,望着客舍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輕得如同風吹過庭院的樹葉。
無論如何,他來了。
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闖入她的世界。
那麼,這一次,她該如何面對?是繼續扮演好倉木神社繼承人的角色,恪守距離,將那份舊日情愫徹底埋葬?還是……放任心底那絲被重逢點燃的、微弱卻頑固的火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個夜晚,註定無法平靜了。而那個名叫葉蕭的少年(或許,早已不是少年),就像投入這潭沉寂古水的巨石,必將激起連她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漣漪。春川五平退下後,廊檐下重歸寂靜,只有晚風穿過庭園樹木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溪流潺潺。倉木鈴菜指尖仍無意識地纏繞着髮絲,望着暮色中輪廓漸深的客舍方向,心神依舊沉浸在重逢葉蕭的複雜波瀾裏。
“鈴菜。”
一個冷冽、不容置疑的女聲,突兀地打破了這份寂靜,也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倉木鈴菜恍惚的思緒。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收回目光,挺直背脊,轉向聲音來處。
紙障門已被拉開,一位穿着深紫色訪問着(一種正式和服)的中年女性站在門內陰影中。她身姿挺拔,面容與鈴菜有五六分相似,卻因歲月和嚴苛的性情磨礪出完全不同的氣質——眉眼銳利如刀,法令紋深刻,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着,不見絲毫暖意。她梳着傳統嚴謹的髮髻,每一根髮絲都一絲不苟,整個人如同這古老神社本身,散發着不容褻瀆、不容違逆的冰冷威儀。
正是倉木鈴菜的母親,倉木神社目前實質上的掌控者,倉木由利子。
“母親大人。”倉木鈴菜垂下眼簾,恭敬地行禮,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空靈平靜,但仔細聽,似乎比往常更低沉一絲。
倉木由利子緩步走到廊檐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女兒的臉,尤其是在她那雙尚未來得及完全收斂所有情緒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心。
“獨自在此,神情恍惚,”由利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沉甸甸的壓力,“在想甚麼?還是說……在‘想’甚麼人?”
她刻意加重了“想”字的讀音,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