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屏障 （1/2）

屏障

日子如同溪流般平靜地向前淌去。得益於那次“人口普查兼居住環境抽樣調查”帶來的持續性壓力，哈利的處境得到了一點微不足道，但對他而言至關重要的改善。

他確實沒有被趕回樓梯下那個黑暗憋悶的碗櫃裏。二樓那個堆滿達力廢棄雜物的小房間，成了他的房間，但達力的那些舊玩具、破損的體育器材依舊佔據着半壁江山，佩妮一直選擇性忽視那些，反而說哈利的東西太多了。

可實際上就是幾件舊衣服，一個薄薄的牀墊，一個杯子和幾本書。

學校的日子沒甚麼太大的變化。達力和他那羣跟班依舊樂此不疲地在操場上追逐哈利，將他視爲枯燥校園生活中最好的消遣。但是哈利變得更難抓了。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總能在合圍前找到縫隙溜走，更氣人的是，他偶爾還會利用地形，讓追兵們自己嚐到苦頭，比如莫名其妙被鬆開的鞋帶絆倒，或者迎面撞上突然打開的門。

達力那被慣壞了的、簡單直接的腦子，無法理解這種變化，更不會因此心生忌憚。他只會將一次次失敗的怒火累積起來，像不斷充氣的氣球。這怒火無處發泄，最終被他帶回了家裏。他會因爲晚餐的肉排煎得老了一點而摔盤子，會因爲電視節目不合心意而大聲抱怨。

而佩妮和弗農，這對永遠將兒子置於宇宙中心的夫婦，自然而然地接納了這份怒火，然後，像處理污水一樣，將其悄無聲息地導流向了家裏那個在他們眼裏最不能反抗的出口，也就是哈利身上。

晚餐時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突如其來的苛責，或者一次毫無緣由的禁閉，都成了哈利需要默默承受的日常。

但哈利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房間的那扇小窗戶，在安全的夜晚，總是爲我留着一道縫隙。他會坐在窗邊，或者窩在那張簡陋的小牀上，等我出現，然後壓低聲音，帶着一點點狡黠的神情，向我彙報他今天是如何讓達力在操場上出糗的，又是如何幸運地躲過了佩妮姨媽的某次責難。

“弗農姨父今天又想因爲我‘躲躲閃閃的眼神’教訓我，”他模仿着弗農粗啞的嗓音，然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來，“結果電話突然響了，是達力在學校又闖了禍，他只好氣沖沖地先去處理了。”

哈利他依舊瘦小，依舊穿着不合身的舊衣服，但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起來。他更加活潑了一點，在我面前，偶爾會流露出這個年紀男孩應有的。但被長期壓抑的好奇與頑皮。

我只需要當個聆聽者，他就能一直興致勃勃的說着他的事情，直到他說累了。

·

平靜的表象下，惡意總會找到滋生的縫隙。

某天下午，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在德思禮家上演。在皮爾，那個有着老鼠臉、一肚子壞水的男孩的慫恿下，達力將他一塊不想要了的舊手錶藏了起來，然後指着哈利，信誓旦旦地宣稱是哈利因爲嫉妒而偷走並丟掉了它。

哈利試圖解釋，他的聲音在弗農姨父憤怒的咆哮和佩妮姨媽尖利的質疑中顯得微弱而徒勞。他們根本不需要證據，達力的指控本身就已經是定罪的理由。

“找回來！”弗農姨父紫漲着臉，唾沫幾乎噴到哈利臉上，“你這個手腳不乾淨的小子！找不回來，今晚就別想進這個門！”

那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哈利被推出了家門，開始在女貞路的花園、樹籬和人行道上，像個小偵探一樣搜索着他根本沒見過的手錶。太陽從西邊緩緩落下，將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他找遍了每一個角落，翻看了每一簇草叢，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依舊一無所獲。

當他拖着疲憊的步子，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回到女貞路四號門口時，迎接他的是從窗戶裏傳來的、佩妮姨媽陰陽怪氣的聲音：“喲，我們的小偷先生回來了？東西呢？看來你今晚得和花園裏的地精作伴了。”

或許是飢餓，或許是疲憊，或許是長期積壓的委屈，哈利那一刻沒能忍住。他擡起頭，對着那扇透着溫暖燈光卻無比冰冷的窗戶反駁道：“我說了不是我！是達力自己弄丟的！”

這句話如同捅了馬蜂窩。弗農姨父猛地打開門，巨大的身軀堵在門口，怒吼道：“還敢頂嘴？！污衊你表哥？！今晚不許喫飯！現在，立刻，滾出去繼續找！找不到就別回來！”

“砰！”門被狠狠摔上。

晚上，當我像往常一樣來到他的窗前時，發現房間裏空無一人。我順着感應找去，在幾個街區外一盞昏暗的路燈下，看到了那個仍在執着地低頭尋找的身影。

“哈利。”我飄到他身邊。

他擡起頭，臉上混雜着疲憊和憤怒。看到我，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語速飛快地將下午的冤屈和晚上的驅逐說了一遍。他擡手抹了一下眼睛，非常委屈。

“他們根本不相信我！從來都不！”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抖，“是達力自己丟的，我看見了！他和皮爾偷偷商量的時候我看見了！可他們就是不信！”

他越說越氣，小小的胸膛起伏着：“我一定要找到那塊破錶！我要把它扔到他們面前！證明我是對的！”

我本來一直陪着他一起找，順便保護他。但這股怒氣支撐着他早已疲憊的身體，他開始往更遠的地方尋找，腳步越來越快，方向也越來越偏離熟悉的女貞路，已經來到了我上次撞到屏障的地方。

我還沒來得及對哈利說停下，他已經一路跑過去了。就跟之前一樣，我們隔着馬路。哈利感覺到我停在那裏，他疑惑的回頭看着我。“艾莉？”所幸街上沒人，加上我在哈利身上施展了幻身咒，沒人能看見哈利。

“你爲甚麼不過來？”哈利站在那邊，他看起來被我這一舉動打昏了，他冷靜下來一些。又或者說他也有點害怕。“我過不去。”我陳述事實，哈利看起來不信。他想要過來，但是現在紅燈亮起了。

哈利目前是個守規矩的孩子，他等在路口。

“我真的過不去，哈利。”我說。哈利沒再說話。他看起來孤孤單單的。

我也是。

紅燈是9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