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絲成川 (1/8)
第66章 青絲成川
傅雲一恍神,再仔細看去,那姑娘正對他笑,雖然有些靦腆,但嘴裏乾乾淨淨,哪裏還有半分頭髮縫嘴的痕跡?
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幻覺。
“不要聽”。
不要聽甚麼?聽大娘說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還是不要在這夜晚,去窺聽安安房中的任何動靜?
傅雲幾步追上端着空盤欲離開的安安,在走廊轉角低聲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讓聲音放得更柔緩些,“你眉間有鬱結,眼下青黑,是常被噩夢驚擾嗎?”
安安腳步頓住,背影僵硬。
傅雲從袖中取出兩枚折成三角的黃符——是他方纔隨手用疊的,指尖渡了一絲安撫的木靈,隨他說話,符紙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雲自稱不是尋常旅人,而是遊方道士,略通驅邪安神之術。
安安驟然轉過身,眼睛瞪得極大,她忽然擡手捂住了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甚麼可怕的聲音。
傅雲問:“你姐姐,是不是總在晚上來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頭髮,買不起藥”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澀,是長久不說話後的嘶啞,“阿姐從鎮外破廟偷來了菩薩,每天都拜。有天,菩薩長出來頭髮,還會說話……她說,頭髮可以熬藥。”
“阿姐最後還是拿走了頭髮,窮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變了。”
傅雲問:“她走之前,有沒有過奇怪的事?身上不對,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說,平平死前那段時間,最愛對着鏡子梳頭。
逐漸地,她的頭髮越來越長,不再出門接繡活,也不再漿洗衣服,坐在廂房裏梳頭。白天對着天光梳,晚上對着油燈梳。
她梳頭的時候很開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讓我碰她的頭髮,說這是仙神的恩賜,不能髒了。”
傅雲:“她跟你聊天嗎?可說過甚麼話?”
“她只說,仙人賜發,等長好了,我要剪切來,好好喫掉。”安安一隻手捂耳朵,另一隻手開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頭髮,長到了我的腳邊……再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然後,阿姐就死了……”
得來安安同意,傅雲獨自進了她房間。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舊牀靠裏,一張掉漆的梳妝桌,上面擺着一面碎過後又糊好的銅鏡,旁邊還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織機。
梳妝桌上,攤着一幅沒有做完的繡像。安安說,這是姐姐開始梳頭前,繡的最後一樣東西。但安安手藝不好,一直沒能照着原本的針法繡完。
傅雲端詳這幅繡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圖案依稀是個人形,但人面處是空的,只有一頭烏髮繡得格外仔細,用了深青近黑的絲線,針腳極密,彷彿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頭髮,又看了看銅鏡,鏡面昏黃,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後安安蒼白的臉。
安安嘴角上揚。
但傅雲轉過頭時,安安依舊是一幅瑟縮驚恐的模樣。
“我學過一點繡法,替你補完它,可好?” 說着,傅雲指尖撚起一根針,又摟過桌上散落的、堆灰的絲線,手一拂,絲線光亮如新。
安安那雙窄細低落的眼睛裏終於有了點喜色。
傅雲沒有用織機,一針一針手縫,穿針引線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沒有魔氣和怨氣,也沒有靈力。
這繡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雲低眉撚線的側影,“謝謝……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門邊,那裏謝靈均正筆直地站着,唯獨眼睛斜下來,看着房中。安安聲音輕到只有氣聲:“謝謝您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