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第1161節 (1/3)
97:十去九不回
葉楓的泥瓦刀頓在半空,磚縫裏的灰漿順着牆沿淌下,像道凝固的淚。“西荒有甚麼?”他明知故問,玄塵宗主的手札裏提過,西荒裂隙深處有種“回魂燈”,能聚散魂,可守燈的“噬影獸”專食執念,十去九不回。
林霜月的藥鏟插進土裏,帶起的共生草種子落在腳邊,她看着蘇離手背上愈發清晰的麟紋——那紋路里纏繞着一絲銀亮,是白澤消散前渡給他的靈力,此刻正像條小蛇般躁動。“我跟你去。”
“不行。”蘇離的指尖撫過離火劍的劍格,那裏刻着小小的“守”字,是白澤用銀劍幫他補的。“學院需要葉楓主持,藥圃離不開你,阿也還要學認草藥。”他避開林霜月的眼睛,怕在那汪清澈裏看到自己的懦弱——他怕再失去任何人。
阿也抱着裝滿晨露的陶罐跑過來,罐沿的水珠滴在蘇離手背上,涼得像古鎮溪裏的石。“蘇離哥哥,白澤哥哥說過,路要一起走纔有意思。”少年的指甲縫裏還沾着藥圃的泥,那是他剛種下的銀鈴花種子。
蘇離蹲下身,幫他擦掉鼻尖的泥灰,指尖觸到少年肩膀那道淺淺的疤——那是化骨蛛母留下的印記,如今長了新肉,卻永遠帶着毒素侵蝕過的褶皺。“等你能認出一百種草藥,”他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就帶你去看西荒的落日。”
離別的那天,葉楓往他行囊裏塞了塊暖玉,是用宗主令的邊角料磨的,雲紋在玉里流轉,能抵禦三成邪力。“到了紫霞鎮找個叫‘老茶根’的老者,”他拍着蘇離的肩,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我爹的老友,或許知道回魂燈的底細。”
林霜月的藥箱裏,整整齊齊碼着三十七個小瓷瓶,每個瓶底都刻着日期。“每日辰時用龍眠溪石粉末沖服,”她的聲音很穩,只有顫抖的指尖暴露了情緒,“噬影獸怕共生草的氣味,我給你縫了個香囊。”
阿也送的是片壓乾的銀鈴花瓣,夾在張糙紙上,畫着歪歪扭扭的五人畫像,其中穿白袍的那個,手裏舉着把比人還高的琴。“這是白澤哥哥,”少年指着畫像,突然把紙塞進蘇離懷裏,扭頭就跑,“我會看好藥圃的!”.
蘇離的行囊在晨光裏沉甸甸的,裝着草藥、暖玉、花瓣,還有他不敢說出口的恐懼。離火劍的麟紋在陽光下泛着冷光,他轉身時,看到鐘樓的影子正一點點爬上藥圃——那裏新栽的銀鈴花,已經有了小小的花苞。
獨自上路的第一夜,宿在破廟裏。蘇離把白澤的古琴殘片擺在供桌上,就着月光拼湊,殘片邊緣的琴音還在微微震顫,像誰在耳邊低吟。他數着林霜月給的瓷瓶,指尖劃過“初七”的標記,突然想起白澤總愛說的那句“着急喫不上熱豆腐”,喉結滾動,卻沒發出聲音。
路過黑風幫舊址時,斷牆裏長出了野薔薇,刺上還纏着半片黑袍。蘇離的離火劍突然出鞘,劍氣劈開塊鬆動的牆磚,裏面掉出個褪色的平安符,符上繡的雲紋歪歪扭扭——是某個被脅迫的少年留下的,如今符袋裏的糠殼已經潮解,卻還帶着點艾草的清香.
98:被遺忘的古老故事
他把平安符埋在薔薇叢下,離火劍歸鞘時,劍穗掃過牆磚上的刻痕——那是他們曾經打鬥時留下的劍印,如今被風雨磨得淺了,像段快要被遺忘的往事。
風穿過斷牆,發出嗚嗚的響,竟有點像白澤彈斷琴絃的聲音。
走到紫霞鎮時,正趕上鎮上的花朝節。穿藍布衫的姑娘們舉着花幡過街,銀鈴般的笑聲驚飛了檐下的燕子。蘇離揹着離火劍走在人羣裏,劍鞘上的麟紋被陽光照得發亮,引得孩子們追着他跑,喊着“劍仙哥哥”。
老茶根的茶館藏在巷子深處,門板上掛着串曬乾的紫霞草,穗子垂下來,掃過“茶”字旗幡的邊緣。蘇離掀簾時,銅環碰撞的脆響驚起滿室茶香,角落裏的老者抬起頭,他的眼睛蒙着層白翳,卻準確地看向蘇離的方向。
“離火劍的傳人?”老者的聲音像陶壺裏煮了半世紀的老茶,醇厚裏帶着點澀,“坐。”他推過只粗瓷碗,茶湯在碗裏晃出漣漪,映出蘇離眼底的紅血絲。
蘇離把古琴殘片擺在桌上,殘片在茶湯熱氣裏微微顫動。“晚輩想求回魂燈的下落。”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碗沿,那裏有個小小的缺口,像被牙咬過。
老者端碗的手頓了頓,白翳後的眼珠轉向殘片,突然笑了,皺紋裏擠出點茶漬般的黃。“銀面具的後人,值得你用命去換?”他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回魂燈聚的不是魂,是執念,你確定要把他困在你的念想裏?”
蘇離的拳頭在袖中攥緊,指節抵着離火劍的劍柄,那裏還留着白澤最後握過的溫度。“他不該就那麼沒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股倔勁,像靈紋學院廢墟里鑽出來的共生草。
老者突然敲了敲桌面,三枚銅錢落在殘片旁,卦象呈“離”位,正是離火劍的屬象。“西荒裂隙有三重門,”他收起銅錢,指腹劃過碗沿的缺口,“第一門守着‘忘川藤’,會纏上你最想忘的記憶;第二門是‘往生河’,水裏遊的不是魚,是你錯過的選擇;第三門……”他頓了頓,白翳後的眼珠似乎亮了亮,“是你自己的心魔。”.
蘇離的離火劍突然發出嗡鳴,劍鞘上的麟紋與殘片共鳴,在桌面上投下交錯的光影。“我不怕。”他想起白澤擋在光牆後的背影,想起那把漸漸透明的銀劍,“我欠他的。”
“欠?”老者嗤笑一聲,往他碗裏續了點熱水,“當年銀面具守護者封印邪魂,也是這麼想的。”他從懷裏掏出張泛黃的紙,上面畫着株草,葉片一半是麟紋,一半是雲紋,“這是‘共生蕊’,西荒纔有,能讓回魂燈的執念顯形,你自己選,是要活生生的影子,還是讓他真正安息。”
蘇離的指尖觸到畫紙,草葉的紋路竟與他手背上的麟紋隱隱相合。他想起林霜月藥圃裏的共生草,想起古鎮溪邊的溪石,突然明白老者的意思——白澤用生命換來的共生,不該被他的執念困住。
可胸腔裏的那團火還在燒,離火劍的麟紋燙得他指尖發麻.
99:引魂石的力量
“我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個影子,哪怕要與心魔纏鬥,他想告訴白澤,學院的鐘樓修好了,藥圃的銀鈴花開了,阿也已經能認出五十種草藥了。
老者看着他眼底跳動的光,突然嘆了口氣,從茶櫃裏摸出個油布包,裏面裹着塊黑石,石上的紋路像凝固的火焰。“這是‘引魂石’,裂隙深處的回魂燈認這個。”他把石頭推過去,“三日後是月圓,燈最亮,過了子時,就再也沒機會了。”
蘇離把引魂石揣進懷裏,那裏還放着阿也畫的畫像,石頭的涼意透過粗布傳來,激得他打了個顫。“多謝前輩。”他起身時,古琴殘片突然粘在掌心,像是不願被留下。
老者沒抬頭,正用茶針疏通壺嘴,銅針在他手裏轉得飛快。“記住,”他的聲音混在沸水的咕嘟聲裏,“見到燈時,先問問自己,你要的是白澤,還是那個救不了他的自己。”
走出茶館時,巷口的紫霞草正被夕陽染成金紅。蘇離摸了摸懷裏的引魂石,又摸了摸那片銀鈴花瓣,突然覺得行囊比來時更沉了——裏面裝着的,不只是草藥和石頭,還有四個未說出口的約定,和一段沉甸甸的、需要獨自揹負的路。
他不知道西荒裂隙裏等着他的是甚麼,也不知道回魂燈映出的會是白澤的笑,還是自己的淚。但離火劍的麟紋在暮色裏亮了起來,像在催促,又像在指引,朝着西荒的方向,朝着那片據說能照見魂魄的燈火,一步一步,走得堅定。
離開紫霞鎮的第三日,蘇離站在西荒裂隙的邊緣。風捲着沙礫打在離火劍的劍鞘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極了白澤彈琴時偶爾彈出的錯音。裂隙深處翻滾着灰紫色的霧,霧裏隱約傳來水流聲,那是老者說的忘川藤生長的地方。
他摸出懷裏的引魂石,黑石在掌心裏沁出涼意,石紋裏彷彿有細碎的光在流動。臨行前老茶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忘川藤纏上的不是記憶,是你心裏那點不敢碰的疼。”蘇離的指尖劃過劍鞘上的“守”字,突然想起白澤最後推開他們時,袍角掃過他手背的觸感——輕得像片雪花,卻燙得他至今不敢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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