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梅釀 （1/2）
青梅釀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能量都一次性耗盡，陽光通過繁茂的梧桐樹葉，在老舊的地板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光影。
十二歲的俞尤婧留着一頭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散在肩頭，髮梢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穿着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小裙子，踮着腳尖，扒着鄰居家院門的門縫，小心翼翼地往裏瞧。院子裏，那個比她小六歲，粉雕玉琢般的江汐顏，正板着一張小臉，極其認真地把一朵剛摘下來的、帶着露珠的月季，往一隻看起來不太情願的大白鵝翅膀下面塞。
“鵝鵝乖，給你戴花花……”六歲的江汐顏聲音奶聲奶氣，動作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大白鵝“嘎”地一聲抗議，撲扇着翅膀躲開，嚇得小汐顏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手裏的月季也掉了。
她愣了愣，看着沾了泥土的花瓣，眼圈迅速紅了，小嘴一癟，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來。
“噗嗤——”門外的俞尤婧沒忍住，笑出了聲，肩頭的長髮也跟着輕輕顫動。
小汐顏聽到動靜，扭過頭，淚眼汪汪地看向門口。看到是俞尤婧，她立刻忘了哭，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邁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門邊，費力地拉開插銷。
“婧婧姐姐！”她仰着小臉，剛纔的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依賴和歡喜，“你看，花花不乖。”
俞尤婧像個小大人似的走進院子，撿起那朵沾了泥的月季，用小手帕仔細擦了擦，然後別在了小汐顏的衣襟上：“這樣戴纔好看。鵝鵝不喜歡戴花花的。”她垂眸時，長髮滑落幾縷，掃過小臂，帶着淡淡的洗髮水清香。
小汐顏低頭看着胸前重新變得漂亮的花朵，又看看俞尤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頭：“嗯！姐姐戴好看！”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拉住俞尤婧的手指：“姐姐，我們來玩過家家吧！你當新娘，我當新郎！”
這是江汐顏最喜歡的遊戲。每次，她都固執地要當新郎。
俞尤婧已經習慣了，任由她拉着走到院子裏的石榴樹下。那是她們的“禮堂”，風吹過，她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拂。
“可是，沒有紅毯呀。”俞尤婧故意逗她。
小汐顏歪着頭想了想，然後跑到牆角，把她媽媽種的那幾盆開得正好的紅色指甲花，連盆端了過來，笨拙地在地上擺成一排。稀稀拉拉的花朵，勉強算是一條小小的“花路”。
“看！紅毯！”她拍着手，臉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彷彿完成了甚麼了不起的傑作。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沁着細密汗珠的鼻尖和專注的眉眼上，也落在俞尤婧散開的長髮上，泛着柔和的光澤。那雙眼睛，清澈得能倒映出整個天空。
俞尤婧看着她，也笑了。她擡手將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牽起小汐顏的手，踩過那歪歪扭扭的“紅毯”，走到石榴樹下。
“現在要說甚麼？”俞尤婧問她。
小汐顏立刻站直了小身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電視裏看到的畫面，奶聲奶氣卻異常鄭重地說：“俞尤婧姐姐，你願意當我的新娘嗎？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白頭……白頭……”
她卡殼了，皺着小眉頭努力回想。
“白頭偕老。”俞尤婧小聲提醒她，長髮隨着低頭的動作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頰。
“對！白頭偕老！”小汐顏大聲重複，然後迫不及待地問，“姐姐你願意嗎？”
俞尤婧看着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小不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我願意！”
小汐顏歡呼一聲，撲上來抱住她，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留下溼漉漉的口水印。染在俞尤婧衣襟上的，是月季的淡淡清香，還有懷裏小傢伙身上暖暖的、帶着奶味的陽光氣息，她散開的長髮被小汐顏的小手不經意地攥住了幾縷。
那是俞尤婧關於“永遠”最初的記憶。簡單，純粹，帶着夏日的燥熱和花草的芬芳。
時光如同院子角落裏的那條溪水，潺潺流淌，悄無聲息。當年的兩個小丫頭，漸漸抽條拔節，褪去了稚嫩。
俞尤婧升入初中，課業漸漸繁忙，但放學後，她總習慣性地在路口等一等。一頭烏黑的長髮依舊隨意散着，只是比兒時更長了些，垂到了腰際。不一會兒，那個扎着馬尾辮，揹着粉色書包的小身影就會蹦蹦跳跳地出現，自然地接過她肩上一半的書包重量，然後嘰嘰喳喳地講述着學校裏發生的趣事。
“婧婧姐姐，今天美術課我畫了你哦！畫裏你披着長長的頭髮，老師說我畫得最好看！”
“婧婧姐姐，我們班有個男生好討厭，老是扯我頭髮，我明天要告訴老師！”
“婧婧姐姐，你唱歌真好聽，頭髮飄起來的時候像仙女，我以後要當你的頭號粉絲！”
江汐顏的目光，永遠追隨着她的“婧婧姐姐”，像個小尾巴，又像個小衛士。俞尤婧參加學校的歌唱比賽，她必定坐在第一排，捧着臉，眼睛一眨不眨，比誰都專注；舞臺上的俞尤婧隨着旋律晃動，長髮飛揚，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俞尤婧被調皮男生開玩笑，她會像只被惹惱的小獸，衝上去理論，哪怕自己比對方矮一個頭。
年少的依賴和崇拜，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悄然發酵，或許在當事人還未察覺時，已經釀出了不一樣的醇香。
俞尤婧十六歲那年夏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書。是同年級一個頗受歡迎的男生寫的，約她放學後在圖書館後面見面。
她捏着那封帶着淡淡薄荷香氣的信箋，心裏有些慌亂，又有些莫名的羞澀。一頭長髮披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着髮梢。她下意識地想找個人商量，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江汐顏。
那天，她等到天色漸暗，也沒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像往常一樣在路口等她。她心裏有些空落落的，獨自一人回了家，長髮隨着腳步輕輕擺動，帶着幾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