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鋒(捉蟲) (1/2)
交鋒(捉蟲)
連日寒潮過境,沈江嶽特意讓人送來的防風衝鋒夾克果然頂用,裹着厚實的內膽,騎電動車穿行在街巷裏,冷風也透不進半分。街面的枯葉被風捲着打旋,冬日的太陽像蒙了層磨砂玻璃,霧濛濛懸在灰藍色的天上,連暖意都淡得近乎沒有。
平康面積112平方公里,總人口萬,下轄9個街道、2個鄉鎮。祝文笙已經走過了不少地方,此刻,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平整的柏油路上,每隔五六米就立着一個一米見方的實木大花盆,盆裏的松柏瘦骨嶙峋,枝葉蔫蔫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先天不足的枯黃,這樣華而不實的公共綠化,在他還是頭一回見。行至老城區的惠民便民市場,他捏下剎車,想着順路買點菜,總不能天天靠外賣應付。
市場裏的攤位倒擺得整齊,各色新鮮蔬菜碼得滿滿當當,半上午的時間,還沒到買菜的點,市場冷冷清清。攤主們都蔫頭耷腦地靠着貨架,要麼刷着手機,要麼百無聊賴地望着天。祝文笙走到靠入口的一個芹菜攤前,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臉上沒甚麼笑意,正用抹布反覆擦着已經鋥亮的秤盤。
“大姐,芹菜怎麼賣?”他指尖輕點了下攤頭翠綠的芹菜,看着倒還算新鮮。
大姐擡眼瞥了他一眼,臉上沒半分熱情,扯過一個塑料袋往他面前一扔,語氣生冷:“4塊9毛8一斤。”
“這麼貴?”祝文笙下意識蹙眉,他來之前略知市價,這價格比周邊縣城貴了快一倍,連市區商超的精品芹都沒這個價。
“都這價,愛喫不喫!”大姐的臉色瞬間更難看了,不等他應聲,手已經麻利地往塑料袋裏大把摟芹菜,根根都帶着完整的根鬚,半點不帶挑揀。
“大姐,不用那麼多,我就買一點。”祝文笙趕緊伸手按住袋口,語氣平和地攔着。
大姐卻像是沒聽見,又狠狠往裏面扔了一大棵,直接把袋子撐得半滿,隨手拎起來往電子秤上一放,“咔噠”一聲按了計價鍵:“三斤六兩……”說着又從攤頭揪了一根塞進去,“湊整四斤,19塊9毛2。”她又扯過一根香菜扔進去,眼皮都沒擡,“零頭抹了,給二十。”
祝文笙看着這一連串“強買強賣”的操作,又氣又覺荒謬,眉峯微挑:“大姐,做買賣講究的是你情我願,哪有這麼硬塞的道理?”
他話音剛落,一個壯實的男人突然從攤位底下的小板凳上站了起來,剃着寸頭,臉上帶着一道淺淺的疤,眼神凶神惡煞地瞪着祝文笙,嗓門粗糲得像磨過砂紙,震得周圍幾個攤主都擡了頭:“你他媽的說甚麼!”
男人說着就往前邁了一步,那架勢擺明了是要找茬。祝文笙看了眼周圍攤主們習以爲常的眼神,心知這市場裏怕是早有規矩,無意在此多做糾纏,免得節外生枝,只是淡淡掃了那男人一眼,拿出手機掃碼付了錢,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芹菜轉身便走。
在市場裏轉了半圈,祝文笙心裏的疑雲更重了——不光是芹菜,青菜、蘿蔔、西紅柿,所有菜品的價格都比正常市價高出三成,部分反季蔬菜甚至貴了一倍,可即便如此,攤主們依舊個個面色冷淡,彷彿根本不在意有沒有生意。
拎着那袋“高價芹菜”走出市場,祝文笙想着路邊該有流動攤販,總不能天天喫這貴价菜,可沿着街道騎了近十分鐘,無論是居民區門口還是街角巷尾,別說流動攤販,連個擺小攤的影子都沒有。按說平康這樣的小城,街頭巷尾的小商小販本是最尋常的光景,這般“乾淨”的街面,反倒透着反常。
他又接連拐進另外兩個便民市場,情形如出一轍——菜價高得離譜,市場裏冷冷清清,攤主們個個態度倨傲。直到騎到一個小區門口,才終於看到一輛停在樹下的三輪車,車旁圍着四五個老人,正低頭挑着菜,氣氛卻透着一股子緊張。
祝文笙心中好奇,放慢車速靠過去,剛要開口,三輪車車主——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眼疾手快地按住車把,蹬着車子就要往巷子裏竄。
“大哥,別急着走,我買菜!”祝文笙慌忙停下車喊了一聲。
“小夥子,小點聲!”旁邊一個挎着布兜的大娘趕緊拉了他一把,湊到他耳邊神神祕祕地說,語氣裏滿是緊張。
“怎麼了大娘?”祝文笙壓低聲音問道。
“不定啥時候就來巡查了,抓住擺攤的,輕則沒收東西,重則罰個千八百的,咱們這買賣,做的是提心吊膽啊!”大娘嘆着氣。
“買個菜而已,怎麼跟地下接頭似的。”祝文笙無奈失笑,心裏卻沉了幾分。
“你一看就是外地來的,哪知道這裏的規矩!”另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娘接過話,語氣裏帶着不滿,“爲了評那個衛生先進署,下了死命令,全城不準擺流動攤,連街邊的小賣鋪都不讓擺門口,說是影響市容。”
祝文笙走到三輪車旁,車斗裏擺着白菜、西紅柿、土豆,還有一把水靈的芹菜,看着比市場裏的還要新鮮。賣菜大叔一邊麻利地給大娘稱菜,一邊時不時擡眼瞟向路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裏還唸叨着:“快稱快稱。”
大叔的菜價倒是實打實的公道,比市場裏便宜了近一半。祝文笙挑了幾顆白菜、幾個西紅柿,大叔手腳麻利地裝袋、稱重。結完了帳,大叔就用厚厚的棉被把車斗裏剩下的菜蓋得嚴嚴實實,只留個小口,又急匆匆地蹬着車子往另一個居民區去了,背影看着倉促又無奈。
祝文笙拎着菜,回身跟幾位大娘站在路邊閒聊,俊朗的眉眼間皺着幾分困惑,語氣帶着幾分真切的無奈:“早知道就不在市場裏買那袋芹菜了,貴得離譜,花了二十塊纔買四斤。”
他生得眉目清俊,哪怕皺着眉,也透着一股子溫和,瞬間勾起了大娘們的母愛。挎布兜的大娘拉着他的胳膊,語氣憤憤:“哎呦,你這孩子,一看就是實誠人,那便民市場裏哪能進啊!那幫攤主心黑着呢,仗着不讓擺流動攤,把價格擡得老高!誰喫的起那些菜。”
“那大娘,你們一般去哪買菜?”祝文笙問道。
“村裏有地的,偶爾讓親戚順路捎點,遇上這流動的,就買點。”
“那可真不方便。這市場裏賣那麼貴,連人也沒有。他們還想不想掙錢啦!”
“掙得着!怎麼掙不着!”那大娘語氣裏滿是不屑,“聽說那市場裏的攤位,一年租金就得小几萬,沒點背景還租不上呢!人家根本不愁賣,那些沒地的、碰不上流動攤的,不還得硬着頭皮去買?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後都是咱們老百姓掏錢!”
祝文笙一邊聽着大娘大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一邊默默記在心裏——從攤位租金高企,到嚴查流動攤販,再到菜價虛高、百姓買菜難,這背後顯然不是簡單的“買賣問題”,而是一環扣一環的利益糾葛。他偶爾搭幾句話,引導着大家多說幾句,不多時,便把平康買菜難、買菜貴的癥結摸了個大概。
跟衆人道別後,祝文笙走到電動車旁,剛跨上座椅,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着“蔣平建”三個字,那急促的鈴聲裏,彷彿都透着刻意營造的焦灼。
“喂,蔣主任。”他接起電話,聲音依舊平和,像一潭深水,聽不出半點情緒波瀾,唯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車把的動作,泄露了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祝理事長!可算聯繫上您了!”蔣平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着演戲般的急切,尾音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我找了您一上午,辦公室、各科室都問遍了,您這是去哪了?今天上午十點是全署工作推進會,這麼重要的會,您怎麼能忘了?李署長都問了三四回了,底下部門的一把手都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