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礁（2） （1/2）
暗礁（2）
舊城改造項目被全面叫停的消息，不到半天就炸遍了平康的大街小巷。公共服務署大樓裏的氣氛冷得像結了冰，從前所有人都抱着看熱鬧的心思，打趣這位生得面如冠玉的美人理事長，篤定他會跟前幾任一樣，要麼明哲保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一頭扎進利益圈同流合污，熬完任期便拍拍屁股走人。可誰也沒料到，短短兩個月，這個外來的理事長雷厲風行，平康這潭沉寂多年的渾水，眼看着就要被徹底翻過來。
祝文笙依舊沒有配專職祕書，大大小小的事務全是親力親爲，桌案上攤着厚厚一疊舊城改造項目標書，造價明細、招標數據、安置方案被分門別類整理得整整齊齊，紅筆標註的疑點密密麻麻。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急促響起，鈴聲刺破安靜，聽筒剛貼到耳邊，蔣平建帶着慌促的嗓音就鑽了出來。
“祝理事長，不好了！機電小區門口聚了大羣居民，情緒特別激動，轄區安全署的人已經趕過去了，再控制不住怕是要出亂子！”
機電小區是本次舊城改造的首批拆遷點位，也是矛盾最集中的片區。祝文笙眉頭猛地一蹙，沒多猶豫，當即掛斷電話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出門——這是他到任平康後，第一次使用配給的專車。
黑色奧迪在寒風中疾馳，車輪碾過路面帶起細碎的枯葉，祝文笙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指尖輕輕叩着膝蓋，心裏快速梳理着項目整改的內核要點。車子剛駛到機電小區門口，還沒停穩，就被黑壓壓的人羣團團圍住。
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腳手架歪歪扭扭搭在樓體外側，寒風捲着塵土刮過，百餘名居民裹着棉襖、戴着棉帽，堵在小區入口，喊叫聲此起彼伏，怨氣幾乎要衝破天際。
“腳手架都搭好了，說停工就停工，服務署這是耍着我們老百姓玩呢！”
“我們盼改造盼了三年，憑甚麼一句話就給停了！”
“不給說法，今天誰也別想走！”
眼瞅着掛着公共服務署牌照的奧迪車駛來，人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擁而上圍在車頭，粗糙的手掌拍打着冰冷的引擎蓋，哐哐的聲響刺耳又混亂。
“下車！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
“別躲在車裏當縮頭烏龜！”
祝文笙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緒，推開車門穩步走下。他身姿挺拔，即便被洶湧的人羣裹挾，周身的氣度也絲毫不亂，聲音清亮沉穩，壓過了嘈雜的喧鬧：“各位鄉親，我是平康公共服務署祝文笙，大家有訴求、有不滿，都可以冷靜下來慢慢說，也可以派代表到服務署反映，堵在路口解決不了問題。”
“就是他叫停的改造項目！就是這個人！”
人羣裏突然竄出一聲尖利的嘶吼，有人帶頭往前擠，衆人的怒火瞬間被徹底點燃，裏三層外三層地將祝文笙圍在中央，唾沫星子伴着斥責聲撲面而來，現場的安保奮力隔開人羣，卻架不住人多勢衆，根本攔不住失控的民衆。
“你憑甚麼叫停我們小區的改造工程？安的甚麼心！”
“拆遷補償款到底甚麼時候能下發？再拖下去我們住哪兒！”
“別跟他廢話，不給準信兒就別想走！”
七嘴八舌的質問裹挾着推搡的力道湧來，幾名情緒激動的居民甚至伸手要拉扯祝文笙的衣袖，安保拼盡全力擋在他身前，場面一度瀕臨失控。祝文笙沒有後退半步，挺直脊背擡高音量，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次穿透嘈雜：
“大家聽我說！項目叫停，不是不改造，是要徹底整改造價虛高、違規招標、補償偏低的問題！我們要改，就要改得公平公正，就要讓大家拿到合理的補償、住上安心的新房，改造工程是爲了讓各位過上更舒適的日子，不是爲了給少數人做政績、填腰包！”
他的話擲地有聲，不少居民的神色稍稍鬆動，喧鬧聲弱了幾分。可是有幾個年輕人依舊扯着嗓子起鬨。
“巧言令色！誰知道你安的甚麼黑心！”
“他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別聽他忽悠，今天必須給準話！”
祝文笙凝眉，目光如寒刃般掃過那幾個叫囂最兇的年輕人。他微微側身，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安保，步伐沉穩地走到爲首那人面前，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這位同志，麻煩報一下你所在的單元和戶號。”
“你管我是幾戶！今天我們就是來討說法的！”年輕男人梗着脖子，氣焰囂張，還不忘回頭煽動周圍情緒，“大家聽聽，他的就這麼糊弄老百姓！”
祝文笙沒有動怒，只是擡眼望向圍聚的人羣，聲音清亮，穿透嘈雜：“各位，今天我就給大家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舊城改造項目的中標企業——盛達建築，中標流程存在嚴重違規，改造報價虛高離譜，與實際成本嚴重不符。”
“你說違規就違規？憑甚麼信你！”立刻有人跳出來反駁。
“今天下午兩點前，我會把完整覈查材料、審計報告、中標文檔對比全部公示在公共服務官網公開專欄，接受每一位羣衆監督、查閱、複覈。舊城改造是平康百姓的切身利益，誰敢在民生項目工程裏動手腳、藏貓膩，我祝文笙第一個不答應。”
那年輕人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撒潑話術，在對方坦蕩篤定的氣勢下，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人羣的躁動漸漸平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擠到前面，語氣帶着無奈與期盼：“領導，那房子現在拆得半半拉拉，門窗漏風、牆體開裂，這大冬天的，我們實在沒法住啊……工程到底甚麼時候能重新開工？”
祝文笙望着老人凍得發紅的臉頰，語氣放緩，卻字字鏗鏘：“最多一週。給我一週時間，我保證整改到位、施工隊進場，給大家一個安全、穩妥的過渡安置方案。”
疑慮散去，人羣漸漸散開議論。祝文笙耐心記下幾位居民反映的具體問題，才轉身走向那輛被圍在中間的黑色奧迪。車輪緩緩駛離，人羣角落，一個面色陰鷙的男人不動聲色地退出人羣，走到僻靜處撥通電話。
“喂，他要把所有材料全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