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湧 (2/11)
“不知道。就是想叫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女人,”他說,“我叫她的時候,是五歲。”
我聽着。
“那時候我剛知道她是我媽。之前一直以爲是保姆帶我,後來才知道,那個每天給我穿衣服、餵我喫飯、哄我睡覺的人,是我媽。”
他頓了頓。
“我叫她的時候,她抱着我哭了一下午。”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點,骨節分明,手指上有幾道細細的疤,不知道是怎麼弄的。
“你恨她嗎?”我問。
“恨誰?”
“他們。把你丟給保姆的那些年。”
他笑了,是那種帶着點嘲諷的笑。
“恨甚麼?沈家的人都這樣。我爸也是保姆帶大的,我奶奶也是。這是傳統。”
他側過頭看我。
“你不一樣。你在外面長大,喫過苦,所以你知道甚麼叫親情。我們這種人,從小甚麼都不缺,唯獨缺這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缺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拉進懷裏,抱得更緊了一些。
“以前缺,”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我頭頂傳來,“現在不缺了。”
那晚我們沒有做別的,只是抱着,在黑暗中說話,說一些以前從來沒說過的話。
他說他小時候養過一隻狗,金毛,養了三年,後來死了。他哭了一整天,那是他最後一次哭。
他說他十四歲的時候離家出走過一次,想去外面看看,結果走了一天就餓了,自己乖乖回來了。
他說他第一次打眉釘的時候疼得罵娘,但打完覺得挺帥,就又打了耳釘、脣釘、舌釘,一發不可收拾。
他說他染紅頭髮是因爲想讓人一眼就看到他。
“在沈家,沒人看我,”他說,“我爸忙,我媽忙着想你,奶奶年紀大了顧不上。我一個人待着,待着待着就覺得,我得讓人看到我。”
我聽着,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頭髮。紅色的,刺眼的,像一團火。
“你呢?”他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過讓人看到我。”
“爲甚麼?”
“因爲看到了也沒甚麼用。”
他擡起頭,看着我。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翻湧的情緒。
“現在呢?”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