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第373節 (1/3)
扶蘇主動示好,原因並非單純出於敬佩。
這位長公子,雖然年近及冠,舉止有度,學識修養皆爲上乘,更是名義上最有可能的繼承人。但其儲君之位,實則並不穩固。
他的母親出身楚國宗室,其外祖父更是曾擔任秦國丞相、最後卻舉兵反秦的昌平君熊啓。
這層關係,在秦楚征戰、尤其昌平君叛亂後,便成了扶蘇身上一道難以抹去的陰影,也間接導致其母失寵。
秦國朝堂之上,楚系勢力雖因昌平君之事大受打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楚系勢力仍存,而扶蘇就是楚系勢力的代表。
這些人,需要爲扶蘇的未來投資,需要尋找新且有力的政治力量作爲支撐。
而近來風頭正勁,看似簡在帝心又手握基層實績和人望的墨家鉅子李勝,無疑進入了他們的視野,也必然被推薦到了扶蘇面前。
扶蘇自身,或許也感到了壓力。
父親雄才大略,乾綱獨斷,對他這個偏愛儒學的兒子時有不滿。
他需要一個證明自己眼光和能力的機會,需要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可靠的政治班底。
李勝年輕,有能力,有實績,而且與秦國朝堂上的其他派系沒有太多瓜葛,正是示好拉攏的良機。
一來,扶蘇可能真心覺得與李勝年紀相仿,或有共同語言和相近的濟世理想;二來,他或許也認爲父王今日對李勝的“忽略”有失公允,自己前來表達認可與寬慰,既能彰顯仁厚,又能賣個人情。
這位長公子,是將李勝看作未來可以輔佐自己、實踐仁政理想的得力助手了。
李勝看着扶蘇誠摯中帶着些許期盼的眼神,這是他與這位後世被不斷美化的長公子的第一次正式接觸。
自漢代起,扶蘇被塑造成一個完美的、能夠扭轉大秦暴政、開創仁治的悲劇英雄,彷彿他若繼位,大秦便可脫胎換骨,延續百年。
李勝心中對此持保留意見。
扶蘇仁厚,有理想,或許確比胡亥更適合爲君。
但治國豈僅憑仁心?
面對大秦統一後複雜的局面、六國遺民的暗流、嚴刑峻法留下的社會張力、以及龐大帝國運轉中必然出現的官僚腐敗與效率問題,單靠儒家仁政學說,或是扶蘇個人的寬厚性格,真能駕馭嗎?
秦制本身的內在矛盾,又豈是換一個仁君就能輕易化解的?二世而亡的原因錯綜複雜,扶蘇繼位,或可延緩,但根本性的問題,未必能解決。
更何況,墨家追求的“樂土”,其構建理念、組織方式、社會藍圖,與儒家乃至法家都有着本質區別。
那是一個需要從根基處着手,逐步塑造新的人、新的生產關係、新的社會倫理的漫長過程。
將希望寄託於某一位君主(即便是扶蘇)的賞識和推行,是脆弱而不穩固的。
墨家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根基,自己的道路。
而且眼下,嬴政正值壯年,雄視天下,對權力的掌控欲和敏銳度都處在巔峯。扶蘇還太年輕,未及冠,羽翼未豐,未來如何,變數太多。
此時過早地捲入公子間的政治投資,對墨家而言風險極高,並非明智之舉。
心思電轉間,李勝已有了應對。
他臉上露出得體的謙遜笑容,再次拱手。
“公子過譽,李勝愧不敢當。新政能行,全賴大王聖明決斷,各級官吏盡力推行,墨家弟子不過從旁協助,略盡綿薄。至於‘國士’之稱,更是折煞。臣只是一墨者,願以所學所知,利國利民而已。公子仁厚愛民,心繫百姓,此乃國家之福。然治國之道,千頭萬緒,非一學一派可盡囊括。法以立綱紀,儒以明教化,墨以興實業,各有所長,相輔相成,方能成就大王所圖之萬世基業。臣與墨家,但求在其位,謀其政,將手中能做之事做好,便不負所學,不負大王與公子看重了。”
這番話,客氣而周全。
扶蘇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
他素來仁厚,並不強求,反而覺得李勝低調務實,不慕虛名,更添好感。
“鉅子虛懷若谷,務實求真,扶蘇受教了。”
扶蘇誠懇道。
“日後若有閒暇,還望鉅子能不吝賜教,扶蘇對於新政實務,頗多好奇,亦想知民間疾苦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