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清晨的印記

第一章清晨的印記

鬧鐘在六點半準時響起時，林硯正陷在一場混沌的夢裏。夢裏有片粘稠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裹得人喘不過氣，還有一道若有似無的氣息，清冷又熟悉，像深秋凌晨的露水，輕輕落在他的後頸。

他猛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的光通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廳，傢俱是房東留下的舊款，衣櫃的門把手上還掛着去年沒來得及取下的聖誕襪，裏面塞着他買的動漫周邊掛件。

林硯坐起身，揉了揉發沉的太陽xue。後頸的皮膚似乎還殘留着夢裏那道氣息的涼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甚麼都沒有。

“又做夢了。”他低聲自語，掀開被子下牀。

腳剛踩在地板上，就被拖鞋裏的暖意包裹——是昨晚臨睡前特意用暖風機烘過的。這是他對抗南方溼冷冬天的小習慣，也是這單調生活裏爲數不多的儀式感。

走到穿衣鏡前，林硯習慣性地整理睡衣。目光掃過腰側時，他頓住了。

那裏多了幾道淺淡的紅痕，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刮過，不深，甚至算不上疼，卻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不是蚊子咬的，也不是過敏，形狀規整得有些詭異。

林硯皺了皺眉。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發現身上有不明痕跡了。第一次是手腕上的淤青，像被人輕輕握過；第二次是鎖骨處的淡粉色印記，形狀像片羽毛；這次是腰側的抓痕。

他不是個粗心的人，生活軌跡簡單得像條直線——公司、地鐵、家，三點一線。白天在格子間裏對着電腦覈對報表，晚上要麼窩在沙發上打遊戲，要麼翻看收藏的純愛小說，連酒吧都沒去過幾次，更別說可能造成這些痕跡的激烈活動。

“難道是睡覺不老實，被甚麼東西劃到了？”他對着鏡子轉了個身，仔細檢查紅痕的邊緣。痕跡很新，像是剛留下不久，邊緣還帶着點溫熱的觸感。

衣櫃頂上的收納盒裏，放着他收集的純愛小說周邊，其中一本精裝版的《星塵低語》封面上，兩個主角的手指交疊在一起，無名指上有相同的星形印記。林硯盯着那印記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自己腰側的紅痕，似乎和那星形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他失笑地搖搖頭，把這荒誕的想法甩出腦海。不過是些普通的痕跡，大概是被牀單上的線頭勾到了，或者是換衣服時不小心蹭到的。平凡如他，生活裏怎麼可能有小說裏那些離奇的情節。

洗漱時，林硯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三十二歲，長相是扔進人羣裏就找不着的那種，唯一的優點大概是皮膚白，眉眼乾淨，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淺淺的紋路。同事們都叫他“林哥”，說他脾氣好，是典型的“好好先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好脾氣”裏藏着多少社恐和疏離。

他不擅長和人深交，朋友不多，能稱得上知己的更是沒有。最大的樂趣就是沉浸在那些細膩溫柔的純愛故事裏，看主角們跨越阻礙彼此奔赴，彷彿這樣就能給自己枯燥的生活，也鍍上一層虛幻的糖衣。

出門前，林硯特意換了件高領毛衣，把領口拉得嚴嚴實實。倒不是怕被人看到痕跡，只是不想解釋——他實在應付不來同事們好奇或曖昧的追問。

地鐵站永遠人滿爲患，林硯被裹挾在擁擠的人潮裏，鼻尖充斥着各種氣味——早餐的豆漿味、劣質香水味、還有地鐵隧道里特有的鐵鏽味。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對面廣告牌上的明星海報上，心思卻有些飄忽。

昨晚臨睡前，他明明鎖好了門窗。睡前喝的牛奶是常溫的，也不可能夢遊。那些痕跡到底是怎麼來的？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驚醒了他，林硯隨着人流走出車廂，匯入湧向出口的人潮。陽光穿過地鐵站的玻璃穹頂，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是溫暖的冬日，他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後頸那片皮膚，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有甚麼東西，正隔着毛衣，溫柔地注視着他。

林硯加快了腳步，把那點莫名的悸動，歸咎於沒睡醒的錯覺。他的生活就該是這樣，平凡、規律，像設置好進程的機器人，不會有意外，也不會有驚喜。

只是他沒注意，擦肩而過的玻璃櫥窗上，映出他身後一道極其淺淡的影子，身形挺拔，氣質清冷，正隨着他的步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直到他走進公司大樓，那道影子才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縈繞在他走過的臺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