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盛夏 (1/3)
第104章 盛夏
另一邊,季家老宅。
自周時晏那日來訪,丟下“沈星烈醒了”這顆炸彈後,季承淵確如江歲所命令的那樣,沒再放任自己沉溺在徹底的死寂裏。那消息像一記猛錘,砸碎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終於讓他可以清醒。
他不再終日蜷在昏暗房間裏反覆觀看那段訂婚視頻。他開始按時起牀,走到餐廳喫早餐。他允許谷頤爲他安排的心理醫生進行每週兩次的固定談話,雖然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沉默地聽着,偶爾吐出幾句簡短的話。他甚至會走到花園裏,在保鏢不遠不近的跟隨下,曬一會兒太陽,看看那些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花草。
他努力讓自己“活”起來,像一臺被輸入了基礎指令的機器,運行着生存的進程。
林巖作爲最貼近季承淵日常事務的人,感受更爲直接。他看得出少爺在努力配合,但這種配合背後是深深的疲憊和了無生趣。直到有一天,林巖猶豫再三,將一個寵物提籃帶到了季承淵面前。
季承淵正坐在書房靠窗的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着窗外。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
林巖將提籃放在他腳邊,打開蓋子。一隻白色的小貓怯生生地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環境,隨即,它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味,衝着季承淵的方向輕輕“喵”了一聲。
是歲歲。
江歲離開頂層公寓時,甚麼也沒帶走,包括這隻他和季承淵一起救下的小貓。
林巖當時處理後續事宜,看到這小傢伙可憐兮兮地躲在角落,便暫時帶回家養着了。他一直沒敢告訴季承淵,怕刺激到他。如今見季承淵狀態似乎穩定了些,不再尋死覓活,他便想着,或許這隻承載着一些共同記憶的小貓,能帶來一點點慰藉。
季承淵的目光落在小貓身上,凝固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巖以爲他不會有反應,準備將貓重新帶走時,季承淵緩慢地彎下了腰。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貓毛茸茸的腦袋。歲歲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反而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溫熱的,帶着細小倒刺的觸感。
季承淵的指尖蜷縮了一下,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小貓從提籃裏抱了出來,摟在懷裏。歲歲似乎認出了這個曾經餵養它、偶爾也會陪它玩的人,在他臂彎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季承淵低下頭,看着懷裏這團溫暖的小生命,感受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和細微的顫抖。一種陌生的像是刺痛的感覺,從心臟麻木的廢墟深處,一點點滲透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着貓,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一遍遍梳理着貓咪柔軟背毛。歲歲在他懷裏漸漸放鬆,呼嚕聲越來越響。
林巖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從那以後,歲歲成了季承淵房間裏一個固定的存在。
它不像人那樣會用複雜或憐憫的眼神看他,也不會提及任何他不想聽到的名字。它只是餓了會叫,困了會睡,高興了會蹭他的腿,無聊了會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季承淵會記得給它添水添糧,清理貓砂盆。有時他會抱着貓,在窗邊一坐就是半天,但懷裏那份溫暖的重量,似乎帶給他一些微小的活力。
日子就這樣,在父子倆各自緩慢重建的生活節奏裏,不緊不慢地向前流淌。
盛夏的陽光熾烈,蟬鳴聒噪,街巷裏瀰漫着梔子花和西瓜清甜的氣息。江歲的花店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選了一個尋常的早晨,沒有放鞭炮,沒有搞儀式,只是靜靜摘下了門上的暫停營業牌子,換上了一塊手寫的營業中木牌。
花店重新開張了。消息在老街坊和舊顧客間傳開,有人好奇前來探望,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店主,送上簡單的問候和祝福。江歲溫和地接待,動作熟練地包紮花束,介紹植物習性,彷彿中間那段漫長的空白並不存在。
沈星烈每日在家進行復健,偶爾來店裏幫忙。他的腿腳利索了許多,雖然還不能久站或奔跑,但日常行走已無大礙。他話不多,但眼神裏的沉鬱似乎在日復一日的平靜生活裏,被陽光和父親忙碌的身影沖淡了些許。
季承淵在老宅裏,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他抱着貓,曬太陽,接受治療,喫飯,睡覺。
直到一個極其普通的下午,周時晏又一次來看望季承淵。
兩人在季承淵的房間露臺上坐着。歲歲趴在季承淵膝頭打盹。周時晏聊了些圈子裏不痛不癢的新聞,季承淵大多隻是聽着,偶爾應一聲。
話題漸漸枯竭,周時晏隨手拿起一本園藝圖冊,翻了翻,說道:“對了,我前幾天路過城西,看到江歲那家花店好像重新開門了。看起來收拾得挺整齊。”
他本是隨口一提,想看看季承淵的反應。
季承淵撫摸貓咪的手頓住了。
他低垂着眼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沒聽見。但周時晏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那股沉寂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
幾秒鐘死寂的沉默。
然後,季承淵很慢很慢地擡起了頭。他看向周時晏,深灰色的眼眸裏仍然是那片荒蕪的空洞,但此刻,那空洞的深處,似乎有甚麼極其微弱的東西,掙扎着,閃爍了一下。
“……開門了?”他問,聲音沙啞乾澀。
“嗯。”周時晏謹慎地點點頭,觀察着他的神色,“我開車路過,看了一眼,門開着,裏面好像還有人。應該是重新營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