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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分班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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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

六月的江城,徹底墜入盛夏的桎梏,連清晨的風都裹着化不開的燥熱,黏膩地撲在人身上,悶得人胸口發緊。江城一中的校園裏,香樟樹長得遮天蔽日,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卻擋不住毒辣的陽光,更擋不住高三學年最後一次分班,帶來的緊繃與躁動。

這是高三下學期的正式分班,依據百日衝刺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成績,學校將理科生重新劃分爲衝刺班、重點班與普通班,原本固定了半學期的班級被徹底打散,原本朝夕相處的同桌、前後桌被分到不同樓層,整個高三教學樓,都瀰漫着一種壓抑的慌亂。

不同於高一高二分班的熱鬧喧囂,此刻的校園裏,沒有嬉笑打鬧,沒有寒暄敘舊,只有抱着厚厚一摞書本、行色匆匆的學生。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疲憊與緊張,眼底藏着對分班的忐忑、對高考的焦慮,連腳步都格外急促,書本碰撞的聲響、試卷摩擦的窸窣聲,成了校園裏唯一的主旋律。

高三(1)班作爲全校唯一的復旦名校衝刺班,被安排在教學樓最頂層、最僻靜的一隅,遠離樓梯口,遠離喧鬧,彷彿被刻意隔絕出一個獨立的備考空間。教室門窗大開,卻吹不進一絲涼風,陽光通過玻璃窗,直直地傾瀉進來,在課桌上投下大片刺眼的光斑,課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複習數據、刷得密密麻麻的真題卷、寫滿批註的錯題本,桌角貼着鮮紅的高考倒計時牌,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着高三的壓抑與緊迫。

距離早讀還有十分鐘,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卻依舊安靜得落針可聞。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四處張望,所有人一落座便埋首於書本之中,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成了教室裏唯一的聲響。即便有相熟的同學被分到同一個班,也只是擡頭匆匆對視一眼,便迅速低下頭繼續刷題,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在這樣全員緊繃的氛圍裏,溫秋言是顯得最突兀,也最沉寂的那一個。

他是踩着分班的時間點,最後一個走進高三(1)班教室的。

懷裏緊緊抱着一摞摞得整齊的書本,有複習數據,有錯題本,還有一沓厚厚的模擬試卷,摞得極高,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下頜,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脣。他身形清瘦單薄,穿着一身乾淨卻略顯寬鬆的江城一中藍白校服,領口嚴嚴實實地扣到最頂端,袖口一絲不茍地挽到手腕,沒有一絲褶皺,也沒有一絲生氣。

長長的劉海垂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眉眼,走路時始終微微低着頭,腳步放得極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響,像一抹影子,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教室。

從教室門口走到座位,短短一段路,溫秋言卻走得格外艱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雖無人擡頭,卻有若有似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着好奇、打量,或是漠然。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的身上,讓他渾身緊繃,脊背僵直,指尖死死攥着懷裏的書本,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連胳膊都在微微發顫。

溫秋言從來都是這樣,孤僻、沉默、怯懦,骨子裏刻着深入骨髓的自卑,懼怕人羣,懼怕關注,懼怕任何形式的目光接觸。

在江城一中讀了兩年多書,他始終是獨來獨往的邊緣人。沒有可以結伴同行的朋友,沒有可以傾訴心事的知己,課間永遠坐在座位上看書,放學永遠最後一個離開,喫飯永遠躲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就連體育課自由活動,也會找個無人的樹蔭,安安靜靜地待着。他習慣了獨處,享受着獨處,更準確地說,是隻能被迫適應獨處——他不擅長與人相處,更害怕與人親近,生怕自己的笨拙、敏感,惹得他人厭煩。

分班對他而言,從來不是甚麼新的開始,而是又一場要獨自面對的、充滿陌生與不安的煎熬。

尤其是這次高三分班,身邊全是年級裏最頂尖的學霸,每個人都目標明確、眼神堅定,爲了高考拼盡全力,相比之下,成績中上、性格怯懦的他,更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個誤入精英圈層的局外人,手足無措,無處安放。

站在教室門口,溫秋言微微頓住腳步,埋着頭,快速擡眼掃了一圈教室。

前排和中間的位置早已被坐滿,零星的幾個空位,都被人羣包圍着,周遭全是埋頭刷題的同學,坐在那裏,只會讓他徹底暴露在衆人視線之下,那種被人羣包裹的侷促感,讓他幾乎窒息。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閃躲,最終,定格在教室最後一排,最靠近牆角、挨着窗戶的位置。

那是整個教室裏,最偏僻、最安靜、也最不起眼的位置。

一側是冰冷的牆壁,一側是明亮的窗戶,遠離講臺,遠離人羣,遠離所有的視線焦點,孤零零一張課桌,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彷彿是爲他量身定做的歸宿。

沒有絲毫猶豫,溫秋言再次低下頭,將自己徹底藏在書本的陰影裏,貼着牆根,一步一步,緩慢又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個角落走去。

他刻意放慢腳步,儘量貼着牆壁行走,避開過道中央,避開所有人的視線範圍。路過中間座位時,他能清晰地看到身邊同學專注刷題的模樣,看到他們桌面上貼着的“復旦大學”“上海交大”等目標院校,看到他們眼神裏的堅定與執着,這些都讓他愈發覺得自己渺小。

他的桌面上,也藏着一張小小的便利貼,壓在書本底下,不敢示人,上面是他用細弱的筆跡寫下的“復旦大學”,那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與人言說的夢想,是他拼盡全力想要觸碰的光,也是他自卑的根源——他總覺得,以自己的能力,配不上這樣耀眼的目標。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溫秋言走了整整一分鐘。

終於走到那個偏僻的角落,他輕輕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許。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書本放在課桌上,動作輕緩到極致,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擾到身邊刷題的同學。放下書本後,他輕輕拉開椅子,沒有發出一絲吱呀聲,安靜地坐了下來。

坐下的那一刻,溫秋言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個角落,像一個小小的避風港,將他與周遭的一切隔絕開來。

窗外是茂密的香樟樹,枝葉擋住了部分刺眼的陽光,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幾聲蟬鳴傳來,聒噪卻又寧靜,與教室裏的壓抑氛圍隔離開。一側是冰冷的牆壁,能讓他時刻感受到清晰的觸感,擺脫心底的茫然;一側是窗戶,能讓他偶爾看向窗外,逃避周遭的壓力。

他坐在那裏,微微垂着頭,沒有拿出書本刷題,只是安靜地坐着,周身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氣息。

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動作,像一尊靜默的雕塑,與整個教室的氛圍格格不入。

教室裏的人,都在爲了高考奮力拼搏,即便沉默,也透着一股向上的韌勁;即便緊張,也有着明確的方向。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同窗,是目標一致的夥伴,即便不交流,也屬於同一個集體。

只有溫秋言,像一個闖入者,一個局外人。

他孤身一人坐在角落,沒有同桌,沒有夥伴,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身邊的同學埋頭刷題,眼神堅定,而他,只有滿心的茫然與不安;身邊的人即便獨處,也有着歸屬感,而他,無論在哪裏,都是孤身一人。

他的世界,始終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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