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1/4）

第十一章

盛夏的燥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牢牢籠罩着整座校園。

午後的太陽毒辣了整整一個下午，即便熬到了放學時分，灼人的熱浪依舊沒有散去半分。窗外的香樟樹冠被曬得蔫蔫的，層層疊疊的綠葉泛着油亮的光，濃密的枝葉間，蟬鳴一聲接着一聲，聒噪又綿長，沒完沒了地鑽進教學樓的每一扇窗戶，混着教室裏電風扇吱呀吱呀的轉動聲，成了盛夏午後最標誌性的背景音。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課，講臺上的數學老師還在抓着最後幾分鐘，反覆強調着幾何證明題的解題步驟，唾沫星子橫飛，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可臺下的學生們早就沒了聽課的心思，一個個坐得抓心撓肝，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出了淺淺的印子，眼神齊刷刷地瞟向教室前方掛着的時鐘，滿心都是對放學的期盼。

電風扇在天花板上機械地轉動着，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拂在臉上，只帶來一陣更甚的悶熱，絲毫驅散不了盛夏獨有的焦躁。

溫秋言坐在教室中間靠後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課桌上，指尖緊緊攥着衣角，看似在認真聽老師講課，實則思緒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他的臉頰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燙，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有些發癢，卻不敢擡手去捋，只能一動不動地坐着，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上，餘光卻不受控制地，悄悄飄向斜前方的那個身影。

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通過玻璃窗斜斜地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卻又透着沉穩的模樣，單手撐着下頜，另一隻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筆，指尖隨意轉動着筆桿，筆身在陽光下劃出流暢的弧線。他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面露焦躁，只是安靜地聽着課，側臉的線條利落乾淨，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即便身處悶熱的教室，也依舊顯得清雋挺拔，周身彷彿自帶一層隔絕燥熱的屏障。

溫秋言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

他和宋昭同班一年，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

宋昭是班裏最耀眼的存在，成績常年穩居年級第一，長相清俊惹眼，性格不算熱情，卻從不惹人厭煩，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都忍不住對他多幾分關注。班裏暗戀他的女生一抓一大把，就連隔壁班、甚至高年級的女生，都常常藉着課間操、放學的機會，偷偷往班裏看他。

而溫秋言，恰恰是人羣裏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他性格內斂又怯懦，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永遠習慣縮在角落，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成績中等，長相清秀卻毫無存在感，穿着洗得乾淨的校服，揹着樸素的書包，上學放學都是獨來獨往，像一株默默生長的小草，平凡、低調，甚至有些卑微。

他從來不敢主動靠近宋昭，甚至連和宋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只是在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宋昭。課堂上看他認真解題的樣子，課間看他和男生們閒聊的模樣，放學時看他揹着書包走出教室的背影，這份隱祕的、不敢言說的心思，被他死死藏在心底，連一絲一毫都不敢外露，生怕被人察覺，引來不必要的議論，更怕讓宋昭覺得困擾。

對他而言，能遠遠看着宋昭，就已經足夠了。

他從未奢望過，自己能和宋昭有除了必要交集之外的接觸，更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在盛夏的傍晚，一起走出校園，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

“好了，這道題的解題思路就講到這裏，課後把配套習題做完，明天上課檢查！”

數學老師終於合上了教案，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裏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騷動。

不等老師說放學，同學們就紛紛開始收拾書包，桌椅挪動的刺耳聲響、收拾書本的嘩啦聲、男生們勾肩搭背的嬉笑聲、女生們相約去買冷飲的細碎話語，瞬間充斥了整間教室，原本沉悶的教室徹底活了過來，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逃離這悶熱的教室，奔赴盛夏傍晚的晚風。

溫秋言也緩緩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細碎悸動，低頭開始慢慢收拾書包。

他刻意放慢了動作，把課本、練習冊一本本整齊地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裏，筆袋拉好拉鍊，輕輕放在書本上方，又把散落的草稿紙一張張疊整齊，塞進書包的側袋。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慢到身邊的同學一個個起身離開，教室門口的人流漸漸變得擁擠，他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整理着。

他不是故意拖延，只是習慣性地避開放學的人流高峰，習慣了一個人走在最後，安安靜靜地離開校園，不用擠在喧鬧的人羣裏，不用應付不必要的寒暄。

而更深一層的、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戳破的心思，是想再多看一眼宋昭。

看他慢悠悠地收拾好書本，看他把書包單肩挎在肩上，看他起身和身邊的男生隨口說着話，看他一步步走出教室的身影。

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少，喧鬧聲漸漸往走廊蔓延，原本擁擠的教室變得空曠起來，天花板上的電風扇依舊在轉動，吹得窗邊的窗簾輕輕晃動。夕陽通過窗戶，把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塊狀，光影斑駁，落在空蕩的桌椅上，透着幾分盛夏獨有的慵懶。

溫秋言終於把書包收拾好，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背上書包，準備起身離開。

他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剛邁出一步，一道清冽又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身側傳來，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耳朵裏，也撞亂了他所有的心神。

“溫秋言。”

這道聲音不算響亮，卻格外清晰，穿透了教室裏漸漸消散的喧鬧，也蓋過了窗外聒噪的蟬鳴，直直落在溫秋言的心底。

溫秋言的身體瞬間僵在原地，邁出去的腳定格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盛夏的熱浪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咚咚咚的聲響，在空曠的教室裏格外清晰，甚至蓋過了電風扇的轉動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燙，耳尖瞬間泛紅，一路蔓延到脖頸，連指尖都開始微微發麻。

是宋昭。

這個名字，這個人的聲音，他在心裏默唸過無數遍，聽過無數次，可每一次，都能讓他瞬間亂了方寸。

他站在原地，攥着書包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猶豫了好幾秒，才緩緩轉過身，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