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1/2)
第十四章
盛夏的燥熱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牢牢裹着整座育英中學,沒有一絲風願意穿過滾燙的空氣,連校園裏成片的香樟樹葉都蔫頭耷腦地垂着,被烈日曬得失去了往日的生機,只有連綿不絕的蟬鳴,像是不知疲倦的號角,從清晨到日暮,尖銳又綿長地撕扯着午後的靜謐,一聲疊着一聲,鑽透教室的玻璃窗,在密閉的空間裏來回迴盪,和天花板上老舊電風扇的吱呀轉動聲,攪成一團讓人心神不寧的背景音。電風扇慢悠悠地轉着,扇葉切割過悶熱的空氣,吹出來的風沒有半分清涼,全是裹挾着暑氣的溫熱潮氣,拂在皮膚上,瞬間就和皮膚表層的汗水黏在一起,留下一層膩膩的溼意,教室裏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熱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悶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帶着滾燙的溫度,燙得喉嚨發澀。
週三下午的自習課,是整個一週裏最安靜的時光,沒有老師站在講臺上嚴厲值守,只有班長坐在前排低頭整理筆記,偶爾擡頭掃視一圈教室,便又重新埋首於書本之中。班裏的同學都被堆積如山的習題、試卷裹挾着,全身心投入到刷題之中,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隨意走動,連翻書、轉動筆尖的動作都放得極輕,整間教室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細碎又密集,填滿了每一個角落。溫秋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剛好能被窗外的光影半籠罩着,既能避開太過刺眼的陽光,又能在不經意間,用最隱蔽的方式,捕捉到斜前方那道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的面前攤着一張嶄新的數學模擬卷,卷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題幹、複雜的幾何圖形和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旁邊鋪着一張乾淨的草稿紙,可從自習課鈴聲響起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他面前的模擬卷只潦草寫下了三道基礎選擇題的答案,大半張卷子依舊是空白一片,就連旁邊的草稿紙,也只有幾行凌亂不堪、毫無邏輯的公式,其餘全是刺眼的空白。他不是不想靜下心來刷題,不是不願意把精力放在眼前的題目上,而是他根本做不到,從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的思緒、他的目光、他所有的感官,就全都不受控制地被斜前方的宋昭牢牢牽引,再也無法分出半分精力,去應對那些枯燥的習題。
這份不受控制的執念,全都源於幾天前那個清晨,宋昭順手遞過來的那份早餐。在此之前,溫秋言一直把自己對宋昭的喜歡,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得嚴嚴實實,不敢露出半分端倪。他習慣了做人羣裏最不起眼的那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默默關注着宋昭的一舉一動,習慣了把所有的悸動、歡喜、酸澀、自卑,全都藏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不被任何人察覺。他像一隻膽小的蝸牛,用厚厚的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守護着這份不能對外言說的隱祕心事,不敢靠近,不敢張揚,甚至不敢讓自己的目光太過炙熱,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心底的祕密,打破自己和宋昭之間,那層看似平靜的同學關係。
他對宋昭的關注,從來都是剋制的、謹慎的、小心翼翼的。課堂上,他只會在低頭翻書、轉頭拿筆的間隙,用最快的速度,飛快瞥一眼宋昭的側臉,隨即立刻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生怕被身邊的同學發現,更怕被宋昭察覺;課間,他總是縮在自己的座位上,要麼低頭看書,要麼假裝整理書本,目光卻始終默默追着宋昭的身影,看他和同桌交談,看他起身接水,看他低頭刷題,從來不敢主動靠近一步;放學路上,他會刻意放慢腳步,跟在宋昭身後很遠的地方,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路口,纔敢加快腳步獨自回家。他把這份單向的喜歡,經營得隱祕又卑微,不敢有半分僭越,不敢有半分失控,始終守着自己的底線,壓抑着所有的情緒。
可那份突如其來的早餐,徹底擊碎了他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心理防線,讓他所有的剋制、所有的壓抑,在一瞬間土崩瓦解。他至今還記得,那天清晨的陽光,記得宋昭叫住他時清冽的聲音,記得對方遞來早餐時自然隨意的動作,記得那句輕描淡寫的“順手多買的,不喫浪費”,記得指尖觸碰到溫熱紙袋時的觸感,記得自己接過早餐時的侷促與慌亂,記得喫下那份早餐時,心底翻湧的不安與悸動。那是宋昭第一次主動對他釋放出如此直白的善意,第一次打破兩人之間平淡如水、幾乎毫無交集的同學關係,這份意外的、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溫秋言原本平靜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無法回歸往日的平靜。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誡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宋昭只是出於同學間的普通善意,只是剛好多買了一份早餐,只是不想浪費,才順手遞給了他,根本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他試圖說服自己,把這份意外的善意拋之腦後,重新回到之前那種剋制、壓抑、默默關注的狀態,繼續做那個不起眼的、不被注意的溫秋言。可他根本做不到,人的心思從來都不由自己控制,越是刻意壓抑,心底的念想就越是瘋狂滋生;越是想要轉移注意力,目光就越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宋昭;越是告訴自己要清醒,心底的悸動就越是濃烈,情緒就越是朝着失控的方向滑落。
此刻的自習課,成了他所有情緒爆發的載體。悶熱的空氣、聒噪的蟬鳴、緩慢轉動的電風扇,都成了加劇他內心煎熬的催化劑,讓他在壓抑與失控的邊緣,反覆拉扯,片刻不得安寧。溫秋言緊緊握着手中的黑色水筆,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將光滑的筆桿浸得發滑,幾乎要握不住。他用力抿着乾澀的嘴脣,舌尖抵着齒間,試圖用細微的痛感讓自己清醒,強迫自己低下頭,將視線牢牢鎖定在眼前的數學模擬捲上,盯着題幹裏的每一個字符,試圖從中梳理解題思路,專注於刷題這件事。
他在心裏一字一句地默唸着題目給出的條件,反覆推演着解題步驟,可那些文本、數字、公式,在他眼前變得模糊又扭曲,像是一個個跳動的符號,根本無法進入他的腦海,更無法讓他靜下心來思考。剛看清楚題乾的前半部分,思緒就瞬間飄走,不受控制地轉向斜前方,腦海裏自動浮現出宋昭的模樣,那些習題知識,被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煩躁地輕輕蹙起眉頭,指尖在筆桿上用力摩挲着,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印痕,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自責與無助,他討厭這樣失控的自己,討厭被情緒左右的自己,卻又對這樣的自己,無可奈何。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裏,他已經無數次嘗試靜下心來刷題,可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的餘光,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細線牢牢牽引着,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朝着斜前方偏移,哪怕他拼命想要收回目光,拼命想要剋制,卻依舊抵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執念,最終還是會以一種極其隱蔽、極其謹慎的姿態,偷偷落在宋昭的身上。他不敢擡頭,不敢正大光明地轉頭去看,只能保持着低頭刷題的姿勢,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貪婪地描摹着那道熟悉又耀眼的身影,生怕自己的動作太過明顯,被身邊的同學發現,被宋昭察覺。
宋昭就坐在他斜前方兩排的位置,身姿挺拔地坐在座位上,從頭到尾,都保持着專注而沉穩的狀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刷題節奏裏,絲毫沒有被周遭的燥熱、聒噪的蟬鳴所影響。他穿着乾淨整潔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平整地捲到小臂處,露出一截清瘦卻線條利落的胳膊,額前的碎髮被些許汗水輕輕黏在額頭,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清爽與乾淨。午後的陽光通過玻璃窗,斜斜地灑在他的身上,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光暈,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好看。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鼻樑高挺,脣線乾淨利落,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面前同樣攤着習題冊,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着筆,手腕輕輕轉動,筆尖在草稿紙上勻速書寫着,解題步驟清晰利落,沒有半分遲疑,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沉穩得讓人安心。遇到難解的題目時,他會輕輕蹙起眉頭,筆尖停頓在紙面,微微偏頭思索,神情專注而認真;理清思路後,便會立刻低頭,快速書寫,動作乾脆利落;偶爾解開一道難題,他的眉眼會微微舒展,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卻足夠驚豔。
溫秋言的心臟,在餘光捕捉到這些畫面的瞬間,猛地漏跳一拍,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聲急促而清晰,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擔心,身邊的同學會聽到這慌亂的心跳聲,看穿他心底的祕密。他連忙屏住呼吸,強行收回偏移的餘光,重新低下頭,盯着面前空白的試卷,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試圖平復心底翻湧的悸動,可胸腔裏的心臟,依舊在瘋狂地衝撞着,久久無法平靜。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滾燙的紅暈,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臉頰都變得發燙,像是被盛夏的烈日灼傷一般,熱度久久無法散去。
他在心底拼命地責罵自己,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用餘光偷看,最後一次被宋昭牽動情緒,接下來一定要專心刷題,不能再這樣分心下去。可這份決心,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分鐘,他的餘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飄了出去,像是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目光,讓他根本無法掙脫。這一次,他看到宋昭停下了手中的筆,擡手輕輕捏了捏眉心,似乎是長時間刷題,有些疲憊,隨即又拿起筆,繼續投入到解題之中;他看到宋昭側過頭,和同桌低聲說了一句甚麼,語氣清淡溫和,眉眼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看到宋昭擡手,輕輕擦去額角的汗珠,指尖劃過額頭,動作隨意又自然。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不經意的神情,都清晰地印在溫秋言的眼底,刻在他的心上,讓他心底的悸動,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繞着他的心臟,越勒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就這樣,在一次次的餘光偷看,一次次的強行收回,一次次的自我告誡,一次次的重新失控中,反覆循環,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死循環。自習課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電風扇依舊吱呀轉動,悶熱的空氣依舊籠罩着整間教室,而溫秋言面前的試卷,依舊是空白一片,他沒有刷完一道題,沒有寫下一個完整的解題步驟,所有的時間,都在這場壓抑與失控的拉扯中,悄然流逝。
壓抑,是他此刻內心最真實的寫照。他從不敢讓任何人發現自己心底的祕密,不敢讓同學看出他頻繁的、異樣的目光,不敢讓宋昭察覺到這場無聲的、隱祕的窺探。他太清楚自己的普通與渺小,太明白自己和宋昭之間,隔着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宋昭是站在光裏的人,成績優異,長相清俊,性格溫和,身邊從不缺少朋友,走到哪裏都是人羣的焦點,被衆人簇擁着,耀眼奪目;而他,只是人羣裏最不起眼的塵埃,成績中等,性格內向怯懦,獨來獨往,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平凡到丟在人羣裏,瞬間就會被淹沒。
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耀眼,一個平凡;一個站在明處,一個躲在暗處;一個被衆人仰望,一個默默獨行。他不敢奢求靠近,不敢奢求交集,更不敢奢求這份喜歡能有半分回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悸動、所有的喜歡,全都死死壓在心底,用盡全力壓抑着,不讓半分流露在外。他害怕自己的目光太過炙熱,暴露心底的祕密,引來旁人的指指點點;害怕自己的頻繁偷看,被宋昭察覺,讓宋昭覺得厭煩、覺得怪異,從此刻意疏遠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連這樣遠遠偷看的資格都失去。
他太膽小,太怯懦,太自卑,他輸不起,也不敢賭。所以他只能拼命壓抑,壓抑着心底翻湧的情緒,壓抑着想要靠近的衝動,壓抑着一次次想要擡頭直視宋昭的念頭,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殼裏,小心翼翼地守護着這份卑微的、隱祕的暗戀。每一次餘光偷看,他都要在心底做無數次掙扎,反覆確認自己的動作足夠隱蔽,確認沒有被人發現;每一次收回目光,他都要花很長時間,強行平復慌亂的心跳,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再失控;每一次陷入悸動,他都要拼命打壓,告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抱有不該有的奢望。
他把自己的情緒,牢牢禁錮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窺見,哪怕內心早已翻江倒海,表面上也要維持着平靜無波的模樣,裝作在專心刷題的樣子,生怕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可這份拼命的壓抑,換來的並不是內心的平靜,而是愈發強烈的失控。情緒就像彈簧,越是用力壓制,反彈的力度就越大,心底的念想,越是壓抑,就越是瘋狂滋生。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更控制不住那份對宋昭愈發濃烈的喜歡。
他開始變得坐立難安,身體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時不時地輕輕調整坐姿,卻依舊覺得渾身不自在。後背的校服,被悶熱的汗水浸溼,緊緊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不適感,可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前方的身影上,所有的感官,都被心底的情緒佔據。他的指尖,始終在筆桿上不停摩挲着,手心的汗水越來越多,筆尖在試卷上輕輕點着,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墨點,卻始終無法落下,寫下一道完整的解題步驟。
他看着眼前空白的試卷,看着自己始終無法靜下心來的模樣,心底的自責與無助,越來越濃。他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恨自己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偷看,恨自己永遠只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不敢走出去,不敢靠近那束光。他想回到之前的狀態,回到那個能專心學習、能剋制情緒、能把所有心思都藏得好好的自己,可他知道,自從那份早餐出現之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宋昭的出現,早已打亂了他所有的生活節奏,讓他徹底陷入了這場壓抑與失控的拉扯之中,無法脫身。
悶熱的空氣,讓他的頭暈暈沉沉的,聒噪的蟬鳴,讓他愈發心煩意亂,心底的情緒,像盛夏的熱浪一樣,一波接着一波,不斷湧來,讓他快要窒息。他閉上眼睛,輕輕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腦海裏關於宋昭的所有畫面,可一睜眼,那些畫面依舊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餘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就在他又一次沉浸在餘光的窺探之中,心底的情緒翻湧到極致時,意外突然發生了。
宋昭不知爲何,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筆,微微側過頭,朝着溫秋言的方向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溫秋言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屏住,心臟更是驟然停止跳動,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像一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所有的隱祕、所有的窺探、所有的小心思,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無處遁形,毫無保留。
他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握着的筆,差點從手心滑落,耳尖的紅暈,瞬間燒到了極致,臉頰滾燙得像是要滴血,整個人都陷入了極致的惶恐與不安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清淡、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可就是這樣平靜的目光,卻讓他渾身發冷,心底的恐懼,瞬間席捲全身,淹沒了所有的理智。他完了,他被發現了,宋昭看到他偷看了,他拼命壓抑的祕密,差點就這麼暴露在人前,他小心翼翼守護的心思,差點就被徹底戳穿。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裏瘋狂炸開,他甚至能想象到宋昭眼底的詫異與不解,想象到宋昭會覺得他奇怪、詭異、不正常;想象到宋昭會從此疏遠他、躲避他、再也不與他有任何交集;想象到身邊的同學會發現他的異樣,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會在背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些念頭,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帶來密密麻麻的痛感,讓他幾乎要崩潰。
他拼命地想要低下頭,想要躲開宋昭的目光,想要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硬得無法動彈,只能呆呆地保持着原來的姿勢,迎上宋昭的目光,尷尬、惶恐、不安、自卑,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漫長到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他不知道,宋昭看了他多久,一秒,兩秒,還是三秒,他只覺得,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煎熬、最漫長的時光。直到宋昭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轉過頭,繼續低頭刷題,恢復了之前專注的模樣,彷彿剛纔的對視,只是一場不經意的擦肩,沒有絲毫異樣,沒有絲毫察覺,溫秋言懸着的心,才終於稍稍放下,僵硬的身體,也終於恢復了些許知覺。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盯着面前的試卷,視線卻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字跡,心臟在短暫的停跳後,開始瘋狂地跳動,像是要衝破胸腔,耳邊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還有轟鳴的耳鳴聲,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態。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溼了整件校服,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涼意,和周身的燥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心底的惶恐與不安,絲毫沒有消減,反而愈發濃烈。他在心底反覆祈禱,祈禱宋昭只是不經意轉頭,沒有看清他的目光,沒有發現他頻繁的偷看,沒有看穿他心底的祕密。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沒事的,沒有被發現,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可心底的恐懼,卻依舊揮之不去,那份差點被戳穿祕密的後怕,久久縈繞在心頭,讓他再也無法平靜。
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視,讓他內心的壓抑與失控,達到了頂峯。他既慶幸自己的祕密沒有被發現,慶幸自己還能繼續維持現狀,又陷入了更深的自嘲與難過之中。他只能用這樣偷偷摸摸的方式,關注着自己喜歡的人,只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承受着這份壓抑與失控的煎熬,連正大光明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的喜歡,太過卑微,太過隱祕,太過見不得光,讓他連正視自己內心的勇氣,都沒有。
自那以後,溫秋言的餘光,依舊在頻繁地偷看,只是變得更加謹慎,更加隱蔽,更加小心翼翼。他不敢再長時間停留,只是飛快地瞥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然後低頭盯着試卷,平復心底的情緒。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無法控制自己,依舊會一次次地偏移目光,一次次地陷入悸動,一次次地在壓抑與失控中掙扎。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失控,知道自己應該專心學習,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對宋昭,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剋制、所有的壓抑,都不堪一擊。
他看着斜前方那道專注而耀眼的身影,看着宋昭從容刷題的模樣,心底的情緒,翻湧不息。有喜歡,有悸動,有怯懦,有自卑,有自責,有惶恐,有壓抑,有失控,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纏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勒得他喘不過氣,讓他快要被這份無人能懂的煎熬,徹底淹沒。他多想,自己能勇敢一點,不再這樣膽小怯懦,不再這樣偷偷摸摸,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宋昭面前,能坦然地看着他,不再用餘光窺探;他多想,自己能優秀一點,再優秀一點,能和宋昭並肩而立,能有足夠的底氣,不再自卑,不再壓抑;他多想,這份單向的喜歡,能有一絲一毫的回應,能不再獨自承受這份煎熬。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奢望。他的性格、他的自卑、他的小心翼翼,都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只能繼續躲在自己的殼裏,繼續用餘光偷偷窺探,繼續拼命壓抑着心底的情緒,繼續在這場無人知曉的單向暗戀裏,在一次次的失控與壓抑中,獨自掙扎,獨自煎熬。
自習課依舊在繼續,教室裏依舊安靜,筆尖的沙沙聲、聒噪的蟬鳴聲、電風扇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盛夏午後最尋常的旋律。同學們依舊埋首於習題之中,專注於刷題,每個人都在爲了自己的目標努力,只有溫秋言,依舊坐在原地,面前的試卷依舊空白,內心被壓抑與失控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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