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1/4)
第二十七章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微涼的空氣順着教學樓的窗縫鑽進來,拂過課桌上堆棧的試卷,掀起薄薄的紙頁,又輕輕落下。教室裏還沒迎來早自習的喧鬧,只有零星幾個提前到校的學生,埋首在書本間,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響,清淡又安穩。
宋昭是踩着早自習預備鈴走進教室的,身姿挺拔,步履平穩,身上帶着清晨獨有的清冽氣息,手裏攥着兩本溫熱的早餐粥,是順路在校門口買的,一份自己的,一份習慣性給身邊那個總是忘記喫飯、或是捨不得花錢喫飯的少年。
他習慣性地先看向自己的座位,看向那個總是會比他早到,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低頭看書、或是提前整理課堂筆記的身影。
果不其然,溫秋言已經在了。
可只是一眼,宋昭原本從容平和的眉眼,便微微蹙起,心底毫無預兆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異樣,緊接着,便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悄然爬上心頭。
平日裏的溫秋言,即便沉默,即便安靜,周身也會帶着少年人獨有的、淡淡的生機。他會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書本上,即便神情內斂,卻也有着專注的神采,指尖會輕輕握着筆,偶爾在課本上標註重點,或是輕輕摩挲着書頁邊緣,小動作裏,藏着屬於他的乖巧與侷促。
可今天,全然不同。
溫秋言依舊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身子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端正坐好,而是微微佝僂着脊背,肩膀下意識地向內收緊,整個人都蜷縮在座位上,像是在本能地護住自己,又像是被無形的重壓,壓得擡不起身子。
他的頭埋得極低,額前柔軟的碎髮垂落下來,徹底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線,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沒有絲毫血色,連帶着脖頸的線條,都繃得僵硬,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
桌面上,課本隨意地攤開着,卻沒有絲毫翻動的痕跡,頁碼停留在昨天的章節,一動不動。他的右手輕輕搭在桌面上,指尖沒有握筆,只是無力地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指節因爲輕微的用力,而顯得格外突出,整隻手,都透着一種毫無生氣的蒼白,連半點溫度都沒有。
周遭微弱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卻彷彿被他周身瀰漫的低氣壓隔絕在外,沒有半點暖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到谷底的低落,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其中,與周遭清晨的清淡氛圍,格格不入。
宋昭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心底的擔憂,瞬間加重。
他太瞭解溫秋言了。
朝夕相處的日夜,同桌兼室友的陪伴,他早已將這個敏感內斂、自卑又溫柔的少年,所有的習慣、所有的情緒、所有細微的神情變化,都一一記在心底,瞭如指掌。
他知道溫秋言的沉默,是性格使然,是內斂不善言辭,是骨子裏的自卑與怯懦,讓他習慣了不打擾別人,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裏。
但那份沉默,是安靜的,是平和的,是帶着一絲怯生生的乖巧,即便不說話,也能讓人感受到,他是鮮活的,是有着屬於自己的小世界的。
可此刻溫秋言身上的狀態,早已不是簡單的沉默。
那是一種徹底的、毫無生機的死寂。
是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隔絕了整個世界,沉浸在無邊的痛苦與低落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失去了所有情緒,失去了所有生氣,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壓抑與絕望。
宋昭的眉頭,擰得更緊,心底的不安與擔憂,如同潮水般,快速翻湧而上,瞬間佔據了整個心神。
他沒有絲毫猶豫,緩步朝着座位走去,腳步放得極輕,極慢,生怕自己的靠近,會驚擾到此刻如同易碎琉璃一般的溫秋言。
一路走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溫秋言身上,一寸不離,細緻地觀察着他所有細微的狀態,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
他看到,溫秋言的肩膀,始終保持着僵硬的姿態,沒有絲毫放鬆,甚至在他慢慢走近時,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細微、不易察覺的顫抖,卻足以讓宋昭清晰地捕捉到,也讓他心底的擔憂,再次加重幾分。
他看到,溫秋言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尖蜷縮得更緊,手背隱隱泛起青筋,透着一股極致的隱忍,彷彿在拼命壓抑着甚麼,壓抑着崩潰,壓抑着痛苦,壓抑着所有翻湧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外表。
他還看到,溫秋言的呼吸,極其微弱,極其平緩,平緩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彷彿每一次喘息,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沒有哭鬧,沒有嘶吼,沒有任何過激的情緒流露,可正是這樣極致的平靜、極致的沉默、極致的壓抑,才更讓宋昭心疼,更讓他擔憂。
他幾乎可以斷定,溫秋言身上,一定發生了極其糟糕、足以徹底擊垮他的事情,而這件事,大概率與昨天上午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脫不了干係。
昨天那通電話打來時,宋昭就坐在溫秋言身側,全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從手機震動時,溫秋言瞬間慘白的臉色、驟然緊繃的身體,到他顫抖着拿起手機、眼神裏瀰漫的恐懼與無助,再到電話接通後,他聽完電話內容,瞬間崩塌的狀態——身體劇烈顫抖、手機從指尖滑落、眼神空洞、淚水無聲滑落、整個人如同被抽走靈魂。
那一瞬間,宋昭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疼得發緊。
他雖然沒有完全聽清電話那頭的話語,卻也隱約捕捉到了幾句破碎的、冰冷刺骨的詞句,尤其是溫秋言母親那聲帶着極致怨恨與絕望的話語,清晰地傳入耳中,字字誅心。
“溫秋言,我一生中做過兩件錯事,第一件是嫁給你爸溫庭洲,第二件,就是生下你。”
只是聽到這句話,宋昭就已然明白,溫秋言到底承受了怎樣致命的打擊,到底經歷了怎樣令人窒息的家庭痛苦。
他一直都知道,溫秋言的家庭,並不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