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1/3)
第三十章
天際剛泛起一抹淺淡的魚肚白,深秋的薄霧便籠罩了整座校園,微涼的溼氣通過窗縫鑽進教室,漫在靠窗的雙人課桌間,暈開一層不易察覺的清冷。作爲朝夕相處的同桌,宋昭與溫秋言的位置從未改變,依舊是緊挨着的同一張書桌,中間只隔着一道窄窄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桌縫,近到擡手就能觸碰彼此的指尖,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氣息,可這份本該親密的近距離,在今日,卻被一道無形卻厚重的屏障,徹底隔絕。
距離早自習還有四十分鐘,教室裏空無一人,只有廊燈散發着柔和卻冷清的光,照亮整齊排列的桌椅。宋昭依舊是提前到校,腳步輕緩地走進教室,第一時間便看向自己身旁的同桌位置——以往這個時間,溫秋言要麼已經安靜坐在座位上看書,要麼正低頭整理桌面,可今日,座位空空蕩蕩,桌面整潔得過分,沒有絲毫溫熱的氣息。
宋昭緩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桌面,目光落在旁邊溫秋言的座椅上,心底早已翻湧的擔憂,又一次狠狠揪緊。自昨日衛生間外,他輕聲說出那句“聽話,先出來別自己悶着好不好”,溫秋言沉默許久、渾身緊繃地走出隔間,全程低着頭,避開他所有的視線,一言不發地回到教室,之後便徹底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狀態。
他沒有哭鬧,沒有消沉,而是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徹底封閉,尤其是對近在咫尺的同桌宋昭,展開了毫無餘地的刻意迴避。
宋昭坐在座位上,習慣性地將提前準備好的溫熱早餐、溫好的白開水放在桌角,又把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筆記攤開在兩人中間的桌面,這些事,他做了無數次,以往即便溫秋言沉默內斂,也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收下,偶爾會擡眼用怯生生的目光看他一眼,帶着幾分感激與侷促。
可今日,宋昭心裏清楚,這些飽含關心的舉動,只會被溫秋言毫不猶豫地推開、迴避。
沒過多久,教室門口傳來輕淺卻急促的腳步聲,宋昭的身形瞬間微頓,沒有回頭,卻能精準判斷出,那是溫秋言。
與往日不同,溫秋言沒有徑直走向自己的同桌位置,而是在門口停頓了幾秒,脊背繃得筆直,周身散發着濃重的疏離與抗拒,才緩緩邁步,朝着宋昭身旁的座位走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着刻意的遲疑,走到座位旁時,甚至沒有看身邊的宋昭一眼,垂着眼,長長的劉海遮住泛紅的眼眶,遮住所有的情緒,只露出一截蒼白到透明的下頜線,緊緊抿着沒有血色的脣。
他側身坐下,動作格外小心,刻意將身體往過道的方向挪了又挪,儘可能地遠離身旁的宋昭,原本近在咫尺的距離,被他硬生生拉開了一拳多的空隙,哪怕是共用一張課桌,他也在無形之中,劃分出了一條清晰的界限,將自己與宋昭徹底隔開。
坐下的瞬間,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安靜地拿出書本,而是先將自己的書包緊緊抱在懷裏,放在雙腿上,沒有塞進兩人共用的桌洞,彷彿桌洞裏有宋昭的氣息,都會讓他覺得不安。隨後,他才緩慢地、僵硬地從書包裏拿出課本、習題冊,每一樣物品,都緊緊貼着自己這一側的桌面擺放,整齊卻冰冷,沒有絲毫與同桌共享的意思。
宋昭坐在一旁,將他所有刻意迴避的動作盡收眼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安靜地坐着,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自己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都會加重溫秋言的抗拒與封閉。
他太懂溫秋言了。
懂這份刻意迴避背後,是深入骨髓的自卑與自我否定。
昨日在衛生間,溫秋言壓抑許久的崩潰落淚,將所有的脆弱與不堪,盡數暴露在了他的面前,這對敏感、自尊又極度自卑的溫秋言來說,是天大的窘迫。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僞裝自己的堅強,掩蓋自己的痛苦,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狽,尤其是對一直溫柔守護他、給予他所有溫暖的宋昭,他更不想展現自己的陰暗與不堪。
而母親那句“生下你是最大的錯”,早已將他的自我價值徹底摧毀,他覺得自己是錯誤,是累贅,是滿身黑暗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宋昭這般純粹又真摯的關心,不配擁有這樣溫暖的陪伴。他害怕自己的痛苦會拖累宋昭,害怕自己的黑暗會沾染到宋昭身上,更害怕宋昭看到他的不堪後,會漸漸遠離,會嫌棄他。
與其最後被拋棄,不如從一開始就徹底推開,徹底封閉自己,拒絕所有關心,拒絕所有溫暖,獨自待在自己的黑暗裏,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讓自己再陷入更深的自卑與恐懼之中。
這份決絕的封閉與迴避,不是針對宋昭,而是溫秋言自我保護的最後方式,是他被痛苦與自卑吞噬後,唯一能做的選擇。
早自習的鈴聲漸漸臨近,陸續有同學走進教室,喧鬧聲慢慢填滿空曠的教室,可這份喧鬧,絲毫影響不到靠窗的這張課桌。
溫秋言始終垂着頭,目光看似落在攤開的課本上,實則沒有任何焦距,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全程沒有擡過頭,沒有說過一個字,甚至連餘光都不曾掃過身旁的宋昭,彷彿身邊坐着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是一個需要刻意避開的存在。
宋昭放在桌下的指尖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壓下心底翻湧的心疼與無力,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溫秋言身上,細緻地觀察着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看到溫秋言的指尖,始終緊緊攥着課本的頁角,指節泛白,用力到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不肯鬆開,彷彿在拼命壓抑着心底翻湧的情緒;看到他的肩膀始終僵硬地緊繃着,沒有絲毫放鬆,偶爾會極輕地顫動一下,透着難以言說的侷促與抗拒;看到他的呼吸平緩卻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刻意的剋制,生怕與身邊的宋昭有絲毫交集。
宋昭將提前放在桌角的早餐,輕輕往溫秋言的方向推了一點點,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想讓他看到,想讓他多少喫一點,畢竟昨日一整天,溫秋言幾乎沒有進食。
可他的指尖剛離開早餐袋,溫秋言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原本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動,身體下意識地往旁邊又挪了挪,更加貼近過道,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桌角的早餐,刻意無視,刻意迴避。
不僅如此,他還緩緩擡起手,將那袋被推過來的早餐,輕輕卻無比堅定地推了回去,精準地推回宋昭的桌面,沒有絲毫猶豫,動作裏滿是清晰的拒絕。
推回去之後,他再次低下頭,將自己的上半身微微前傾,進一步拉開與宋昭的距離,把自己徹底縮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裏,隔絕所有來自宋昭的關心。
宋昭看着被推回來的早餐,眼底的心疼愈發濃重,喉結微微滾動,終究沒有再推過去。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堅持,只會讓溫秋言更加抗拒,更加封閉自己,只會加重他的心理負擔。
他默默收回目光,將早餐放在自己的桌角,又將中間攤開的筆記輕輕拉回自己面前,不再試圖用這些方式靠近溫秋言,不再用關心給他增添壓力。
早自習正式開始,教室裏響起朗朗的讀書聲,同學們都埋首課本,大聲朗讀,唯有溫秋言,始終沉默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嘴脣緊緊抿着,連動都不曾動一下,對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裏。
宋昭陪着他一起沉默,沒有讀書,沒有做題,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着他,不打擾,不靠近,卻也絕不離開。
課堂鈴聲響起,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講授新課,高三的課堂節奏緊湊,知識點繁雜,同學們都全神貫注地聽課、記筆記,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與老師的講課聲交織在一起。
溫秋言依舊保持着低頭的姿勢,沒有聽課,沒有記筆記,面前的課本始終停留在同一頁,沒有翻動過,手中的筆安靜地躺在桌面,從未被拿起過。
他就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塑像,坐在同桌的位置上,與宋昭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將自己徹底封閉,對外界的一切,包括身邊最親近的同桌,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老師在講臺上提問,點到溫秋言的名字,聲音清晰地落在教室裏,溫秋言的身體猛地一顫,僵硬地緩緩站起身,全程低着頭,目光盯着桌面,沒有看老師,沒有看黑板,更沒有看身旁想要幫他的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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