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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盛夏的燥熱像是一層化不開的濃霧,牢牢籠罩着整座校園,從清晨到日暮,從未散去。天邊的太陽懸在高空,散發着灼人的熱浪,將教學樓的外牆曬得發燙,連窗沿都透着逼人的溫度,風一吹,裹挾着滾燙的氣息,鑽進高三(1)班的教室,攪得本就沉悶的空氣,愈發粘稠不堪。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又被鮮紅的粉筆劃去一日,數字愈發單薄,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一個學子心頭。課桌上的試卷堆成了小山,錯題本摞了一本又一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和頭頂吊扇嗡嗡的轉動聲、窗外聒噪不止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高三午後最壓抑,也最真實的旋律。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周身瀰漫的疲憊。距離上一次模考已經過去一週,可備考的壓力絲毫沒有減輕,反而隨着高考的臨近,愈發沉重。連日來的高強度複習,晝夜不停的刷題,讓他本就不算強健的身體,早早亮起了紅燈。

盛夏的午後本就容易犯困,再加上前一晚熬夜整理錯題,直到凌晨才淺淺入睡,此刻的溫秋言,只覺得腦袋昏沉發脹,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視線落在數學試卷的大題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圖形,卻變得模糊不清,攪成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他握着筆的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因爲用力而凸起,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驟,劃了一道又一道,全是錯誤的思路。一道解析幾何題,他反反覆覆算了將近四十分鐘,草稿紙用了一張又一張,答案卻始終不對,心底的煩躁與挫敗感,隨着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堆積,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順着眉骨緩緩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黏在白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細微的癢意,可他卻無暇顧及,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試卷,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焦灼與自我否定。

他太想把這道題做出來了,太想跟上覆習的節奏,太想不辜負自己的努力,也太想,能和身邊的宋昭,並肩站在同樣的高度。

自從徹底放下防備,不再疏遠宋昭,反而愈發黏着他、依賴他之後,溫秋言的心底,除了安心,更多了一絲隱祕的好勝心。他不想一直被宋昭照顧,不想一直拖對方的後腿,不想自己總是那個需要被安慰、被幫助的人,他想變得更優秀,想能和宋昭一起,從容應對所有的難題,一起奔赴想要的未來。

這份心思,成了他拼命努力的動力,卻也成了壓在他心頭的枷鎖。他開始逼自己,一刻不停地學習,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哪怕疲憊到極致,哪怕腦子已經轉不動,也依舊硬撐着,不肯停下片刻。

他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疲憊,全都藏在心底,從不表露。在宋昭面前,他總是裝作精力充沛,裝作從容淡定,裝作所有的難題都能輕鬆應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身心俱疲,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此刻,這道遲遲解不出的數學題,成了壓垮他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底的煩躁越來越盛,眼眶微微有些發燙,握着筆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眼底的溼意,咬着下脣,試圖重新理清思路,可越是着急,思緒就越是混亂,原本清晰的知識點,此刻全都攪在一起,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微微垂着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可微微顫抖的肩膀,緊繃的下頜線,都在無聲地訴說着他此刻的崩潰與無助。

身邊的宋昭,從始至終,都將他的狀態盡收眼底。

宋昭做題向來專注,可自從溫秋言毫無保留地依賴他、黏着他之後,他總會下意識地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身邊少年的一舉一動,哪怕只是一個細微的表情,一絲微小的動作,都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神。

從溫秋言開始對着試卷蹙眉,到反覆演算草稿紙,再到眼底漸漸泛起的焦灼,宋昭全都看在眼裏。他太瞭解溫秋言了,瞭解他的敏感,瞭解他的好強,更瞭解他習慣把所有疲憊和委屈都自己扛着的倔強。

他知道,溫秋言又在逼自己了,又在硬撐着,不肯承認自己的疲憊,不肯允許自己有片刻的鬆懈。

看着少年緊繃的側臉,看着他額角不斷滑落的汗珠,看着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宋昭的心,一點點揪緊,滿是心疼。

他沒有立刻出聲打擾,也沒有直接搶過溫秋言的試卷,幫他解題。他清楚,溫秋言有着自己的驕傲,貿然的幫助,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無用,只會加重他心底的自我否定。

宋昭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筆,側頭看了溫秋言片刻,目光溫柔,滿是心疼,卻又帶着恰到好處的剋制。

教室裏依舊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吊扇轉動的嗡嗡聲。陽光通過窗戶,直直地照在溫秋言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襯得他愈發單薄脆弱。

宋昭緩緩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張空白草稿紙,指尖握着筆,動作輕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是在草稿紙的正中央,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寫下了兩個字。

字跡清雋挺拔,力道適中,帶着獨屬於他的沉穩與溫柔,沒有過多的修飾,卻字字戳心。

別累。

簡簡單單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藏盡了宋昭滿心的心疼與溫柔,藏盡了他未曾言說的關心與在意。

他不是想告訴溫秋言該如何解題,也不是想安慰他不要着急,他只是想告訴這個一直在硬撐的少年:不用逼自己太緊,不用扛下所有的疲憊,不用時刻保持緊繃,你可以累,可以停下,可以不用這麼勉強自己。

寫完這兩個字,宋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提醒,沒有擡頭看向溫秋言,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這張寫着字的草稿紙,輕輕推到了兩人課桌中間的縫隙處,恰好推到溫秋言的視線範圍內。

隨後,他便重新拿起筆,繼續做自己的習題,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神情平靜,動作自然,可握着筆的指尖,卻微微收緊,耳尖也悄然泛起一絲淺淡的紅暈。

他不是不緊張,不是不忐忑,他只是不想讓溫秋言察覺到自己的刻意,不想讓本就侷促的少年,更加不知所措。

而此時的溫秋言,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焦灼與自我否定中,垂着頭,死死盯着試卷,腦子一片混亂,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宋昭,已經悄悄爲他寫下了滿心的溫柔。

又過了片刻,他實在無法理清思路,疲憊與挫敗感席捲全身,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緩緩擡起頭,想要揉一揉發脹的太陽xue,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就在他擡頭的瞬間,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桌面,那張寫着字的草稿紙,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眼簾。

起初,他並沒有太過在意,只以爲是宋昭隨手寫下的解題思路,或是草稿筆記,可目光落在那兩個清晰的字跡上時,他整個人,卻瞬間僵住了。

呼吸猛地一滯,握着筆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所有的煩躁、焦灼、混亂,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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