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1/3)
第四十六章
盛夏的燥熱愈發濃烈,像一層密不透風的透明薄膜,牢牢裹住整座校園,連風都帶着灼人的溫度,裹挾着蟬鳴,一遍遍撞在高三(1)班的玻璃窗上。教室裏沒有安裝空調,只有頭頂幾臺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着,扇葉捲起的風都是溫熱的,吹不散滿室的沉悶,更吹不散靠窗第三排,那對同桌之間僵到極致的冷戰氛圍。
自溫秋言那句決絕疏離的撇清之語落下,兩人之間,便徹底陷入了無聲的冷戰。
沒有爭吵,沒有對峙,沒有任何一句質問或解釋,只是最沉默、最冰冷、最折磨人的零交流。
曾經即便內斂卻依舊藏着溫柔與牽掛的同桌,如今成了同一方課桌間,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坐一張課桌,胳膊相隔不過半尺,膝蓋近在咫尺,卻全程無一言一語,無一個眼神交匯,連呼吸都刻意避開彼此的節奏,在小小的課桌兩端,築起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冰牆,將彼此徹底隔絕開來。
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依舊鮮紅刺眼,桌面上的試卷堆得更高,陽光通過窗戶斜斜灑進來,落在兩人中間的課桌縫隙處,將那道無形的隔閡,照得無比清晰。周遭的同學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對勁,再也沒人敢起鬨調侃,連細碎的議論都壓得極低,生怕觸碰這股凝滯到窒息的氛圍,整個高三(1)班,都因這對同桌的冷戰,多了幾分莫名的壓抑。
這一天,溫秋言是提前十分鐘來到教室的。
他依舊是滿臉疲憊,眼底的紅血絲未曾消退,蒼白的臉頰被盛夏的烈日曬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着細密的汗珠,順着下頜線滑落,浸溼校服的領口。昨夜又是一夜無眠,閉上眼,全是宋昭錯愕又心寒的眼神,耳邊反覆迴響着自己那句傷人的話,心口的鈍痛從白天延續到黑夜,連盛夏的悶熱,都蓋不住心底的冰涼。
他不敢比宋昭晚到,更不敢直面宋昭的目光,只能提前趕來,縮在自己的座位角落,把頭埋得極低,假裝翻看桌上的複習數據,可視線落在密密麻麻的文本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指尖死死攥着書頁,指節泛白,渾身都透着緊繃,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起來,心神全都系在教室門口,下意識等待着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他明明是親手推開宋昭、親手劃清界限的人,明明打定主意要和宋昭保持距離,不再拖累他,不再讓他因自己陷入流言非議,可真當這份冷戰降臨,真的要徹底與宋昭斷了交集,他才發現,自己有多煎熬,有多剋制不住地想去關注對方。
沒過多久,教室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清冽又熟悉。
溫秋言的心臟,瞬間猛地一縮,渾身的神經都在這一刻繃緊,垂着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埋在書本間的頭,埋得更低,刻意做出專注看書的模樣,可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小心翼翼地往門口的方向飄去。
是宋昭來了。
少年身姿依舊挺拔,可週身卻裹着一層與盛夏燥熱截然不同的冷意,臉色平淡,沒有任何表情,往日溫潤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層淡淡的疏離,眼底沒有絲毫波瀾,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手裏只拿着一本錯題本,步履平穩,一步步朝着靠窗第三排的座位走來,目光徑直落在前方,沒有往溫秋言的方向偏過分毫,彷彿身側的同桌,只是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走到座位旁,宋昭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側身坐下,動作乾脆利落,全程沒有看溫秋言一眼,甚至刻意往自己的座位外側挪了挪,最大限度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胳膊與胳膊之間,原本半尺的距離,硬生生拉到了一尺,彷彿在刻意規避着甚麼。
他放下手中的錯題本,從筆袋裏拿出筆,翻開眼前的試卷,動作一氣呵成,全程安靜無聲,周身的冷意,將周遭的燥熱都逼退幾分。
宋昭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心寒,只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
溫秋言那句“一點都不熟”,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即便他懂溫秋言的敏感與恐慌,懂他或許是身不由己,可被心愛之人當衆否定、親手推開的痛楚,依舊難以釋懷。
他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語,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以包容溫秋言的所有退縮與閃躲,卻唯獨無法輕易接受,自己傾盡所有的真心與守護,被如此決絕徹底地推開,被輕描淡寫地歸爲“不熟”。
他不質問,不指責,不糾纏,只是用冷戰的方式,封存自己所有的溫柔與在意,不再主動靠近,不再主動關心,不再讓自己的在意,成爲對方的負擔,也不再讓自己,再次承受被推開的痛楚。
可這份刻意的冷漠,這份決絕的零交流,終究是折磨自己,也折磨着溫秋言。
他坐下的瞬間,溫秋言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呼吸都下意識屏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與疼痛瞬間翻湧而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宋昭刻意的疏遠,感受到他周身冰冷的疏離,感受到對方完全無視自己的態度。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結果,明明是自己親手築起的隔閡,可真的被宋昭如此冷漠地對待,真的被徹底無視,溫秋言卻覺得,心口的疼痛比之前更甚,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着澀意。
他死死咬着下脣,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書本,強迫自己不去看身側的人,強迫自己忽略心底那份強烈的衝動,可所有的強迫,在心底的牽掛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
即便全程無交流,即便刻意避開所有視線,他依舊剋制不住地,偷偷關注着宋昭的一舉一動。
眼角的餘光,會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宋昭的方向偏移,小心翼翼地、飛快地瞥上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假裝甚麼都沒發生,心跳卻在瞬間失控,瘋狂加速。
他會偷偷看宋昭握着筆的手,看他指尖在試卷上劃過的軌跡,看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他額角滲出的汗珠,看他專注做題的側臉,每看一眼,心底的酸澀就多一分。
他會下意識留意宋昭的狀態,看他有沒有喝水,看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徹夜難眠,看他會不會因爲冷戰而心緒不寧,看他有沒有被自己的冷漠傷到。
盛夏的陽光越來越烈,吊扇依舊無力地轉着,教室裏漸漸坐滿了同學,喧鬧聲慢慢響起,可這一切,都彷彿與兩人無關。
他們置身於同一個空間,同坐一張課桌,卻活在各自的沉默裏,全程零交流,連最細微的肢體觸碰,都在刻意避開。
溫秋言的筆不小心掉落在地上,滾到了宋昭的腳邊,若是以往,宋昭會立刻彎腰幫他撿起,遞到他的手中,動作自然又溫柔。可這一次,宋昭只是目光微微垂了垂,便重新移回眼前的試卷上,握着筆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沒有看到那支筆,沒有看到溫秋言瞬間僵住的動作。
溫秋言的嘴脣微微顫抖,心底泛起濃濃的失落與酸澀,他沉默着,慢慢彎腰,自己撿起地上的筆,指尖不小心碰到地面,傳來冰涼的觸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抱怨,只是默默握緊筆,重新坐直身體,把頭埋得更低,眼眶卻悄悄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