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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盛夏的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卻籠着一層化不開的沉悶,晚風通過二人宿舍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些許草木的溼氣,吹得桌角的檯燈光暈微微晃動,也吹得空氣中瀰漫的曖昧,漸漸沉成了壓抑的酸澀。

晚自習結束後,教室裏其他同學早已散盡,溫秋言和宋昭依舊留在宿舍,沒有像往常一樣刷題整理錯題。書桌前的兩張椅子捱得極近,宋昭就坐在溫秋言身側,指尖始終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像是在給眼前的少年,唯一的支撐。

先前教室裏獨處滋生的曖昧與心動,早已被一股沉重的、壓抑的情緒取代。從回到宿舍開始,溫秋言就一直低着頭,長睫死死垂着,指尖緊緊攥着褲縫,指節泛白,肩膀微微顫抖,平日裏清澈的眼眸,此刻被濃重的陰霾籠罩,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極致的脆弱與不安裏,像是一碰就會碎掉的琉璃。

宋昭全程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陪着他,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給足他安全感。他太瞭解溫秋言了,這個敏感內斂的少年,平日裏看似已經在他的陪伴下漸漸開朗,可眼底深處,始終藏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怯懦與疏離,那是刻在骨子裏的、從未被撫平的傷痕,是他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觸碰、不敢言說的心事。

他知道,溫秋言心裏壓着太多東西,那些讓他自卑、讓他不安、讓他在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的過往,那些他獨自扛了無數個日夜的苦楚,終究是要藏不住了。

宿舍裏靜得可怕,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愈發襯得氛圍壓抑。溫秋言垂着眼,眼前不斷閃過那些塵封在心底多年的、血淋淋的畫面,那些刻進骨髓的恐懼與絕望,一點點吞噬着他僅存的鎮定,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泛紅,滾燙的淚水在眼底瘋狂積聚,卻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

他從小就習慣了隱藏,習慣了把所有的委屈、痛苦、自卑、不安,全都死死壓在心底,從不向任何人展露分毫。在學校裏,他裝作普通的高中生,努力學習,乖巧沉默,哪怕骨子裏滿是自我否定,也從不讓人看出一絲破綻;哪怕和宋昭成爲同桌,成爲朝夕相處的二人寢室友,哪怕宋昭給了他極致的溫柔與陪伴,他也始終不敢把最不堪、最破碎的一面,展露在這個人面前。

他害怕,害怕宋昭知道他那些不堪的過往後,會嫌棄他,會遠離他,會覺得他是個累贅,是個滿身傷痕、連父母都嫌棄的怪物。他太自卑了,自卑到覺得自己配不上宋昭的溫柔,配不上這份純粹的陪伴,自卑到覺得自己生來就是多餘的,是不被任何人愛的。

可此刻,在宋昭毫無保留的溫柔與信任面前,在這段朝夕相伴、心尖相貼的時光裏,他再也撐不下去了。那些壓抑了十幾年的情緒,那些無人訴說的痛苦與不安,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終於衝破了所有的防線,再也藏不住,想要一股腦地,傾訴給眼前這個,他唯一信任、唯一依賴的少年。

宋昭感受到身邊人愈發劇烈的顫抖,心底猛地一緊,再也忍不住,緩緩挪動椅子,徹底貼近溫秋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將他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像是在呵護一件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寶。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着溫秋言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用最溫柔的方式,給足他傾訴的勇氣,讓他知道,無論發生甚麼,他都在。

靠在宋昭溫暖而堅實的懷裏,聽着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不容置疑的溫柔,溫秋言緊繃了十幾年的防線,瞬間徹底崩塌。

再也壓抑不住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滾燙的淚珠順着臉頰狠狠砸下,打溼了宋昭的校服衣襟,也砸碎了所有的僞裝與堅強。他緊緊攥着宋昭的衣角,將臉埋在他的懷裏,壓抑的哽咽聲,終於剋制不住地溢了出來,從最初的小聲抽噎,漸漸變成了失聲痛哭,肩膀劇烈顫抖,整個人都在崩潰的邊緣。

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如此失態,第一次,卸下所有的防備,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宋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收緊手臂,將溫秋言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安撫:“我在,言言,我在,不怕,不怕……”

“想哭就哭出來,別憋着,我陪着你,我一直都在。”

“不管發生甚麼,我都不會走,不會嫌棄你,永遠都不會。”

一聲聲溫柔的“言言”,一句句堅定的承諾,像是一劑強心針,給了溫秋言最後的勇氣。他在宋昭懷裏哭了很久,彷彿要把這麼多年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懼,全都哭出來,直到哭聲漸漸微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他才緩緩擡起頭,紅着通紅的眼眶,淚眼婆娑地看着宋昭,眼底滿是破碎的自卑與不安,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字一句,顫抖着,吐露了那些塵封多年的、血淋淋的心事。

“我……我其實,一直都很自卑,很不安……我從來都沒有你看到的那麼好,我敏感、膽小、懦弱,我甚至覺得,我根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眼淚依舊不停往下落,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家,根本就不是家,那是一個充滿了爭吵和仇恨的地方,是我一輩子都想逃離,卻又永遠逃不開的牢籠……”

“小時候,我爸媽就沒有一天不吵架,他們永遠在互相指責,互相謾罵,家裏永遠沒有一刻安寧,摔東西、嘶吼、冷戰,是家常便飯。我從小就活在恐懼裏,每天放學都不敢回家,害怕一推開門,就看到滿地狼藉,聽到他們互相辱罵的聲音,我只能躲在樓道里,一直躲,一直躲,直到天黑,直到我再也躲不下去……”

“他們吵架越來越兇,越來越嚴重,到後來,根本就不顧及我,每次吵到激動的時候,都會喊打喊殺,眼神裏的恨意,像是要把對方撕碎,我每次都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我怕他們連我一起打,怕他們把怒火發泄到我身上……”

說到這裏,溫秋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底滿是極致的恐懼,那些畫面歷歷在目,每一次回想,都像是把他重新拉回那個黑暗絕望的童年,讓他再次經歷一遍,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看着宋昭,眼眶紅得嚇人,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哽咽,說出了那句,壓在他心底十幾年,讓他夜夜難眠、刻入骨髓的話:

“最嚴重的一次,他們吵到要拼命,我爸紅着眼,像瘋了一樣,對着我媽嘶吼,喊着要讓她後悔一輩子,要讓她永遠活在痛苦裏……他當時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陽臺,陽臺是18樓,他指着樓下,對着我媽喊,他要把我從18樓扔下去,讓我媽一輩子都活在失去我的痛苦裏,讓她永遠不得安寧……”

這句話,溫秋言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喊完之後,他整個人都癱軟在宋昭懷裏,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眼底的絕望與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那一天的場景,是他一輩子的噩夢,18樓的風,父親猩紅的眼神,嘶吼的話語,陽臺下渺小的地面,成了他無數個深夜裏,揮之不去的夢魘,讓他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無法入睡。

而這,還不是最讓他絕望的。

他看着宋昭,嘴角扯出一抹悽慘至極的笑,笑容裏滿是自卑、絕望,還有一絲不被人愛的悲涼,淚水再次洶湧而下:

“可是他不知道,我當時一點都不怕,真的一點都不怕……因爲我心裏清楚,我媽一直討厭我,她從來都不喜歡我,甚至,她恨不得我死。”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從來沒有給過我好臉色,她從來沒有抱過我,沒有對我笑過,永遠都是指責我、打罵我,說我是累贅,說我是多餘的,說如果不是因爲我,她早就離開這個家了。她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氣,全都發泄在我身上,在她眼裏,我就是個不該出生的孩子,是毀掉她一生的罪人……”

“我爸要把我從18樓扔下去的時候,我看着我媽,她眼裏沒有一絲心疼,沒有一絲擔憂,只有冷漠,只有恨意,甚至帶着一絲解脫……我那時候就知道,她是真的希望我死,希望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樣,她就可以擺脫我,擺脫這個讓人窒息的家。”

“連我的親生父母,都討厭我,都想讓我死,一個把我當成報復的工具,一個恨不得我從未出現過……你說,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根本就不該活着?”

“我敏感,自卑,膽小,沒有安全感,我永遠覺得自己配不上任何好東西,配不上你的溫柔,配不上你的陪伴,我總是害怕你會離開我,害怕你知道我的這些不堪,就會嫌棄我,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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