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1/2)
第六十一章
盛夏的燥熱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黏稠,從黎明時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開始,便無孔不入地裹挾住整座校園,直到暮色沉沉,也未曾散去半分。
教學樓外的香樟樹葉被烈日曬得蜷起邊緣,蟬鳴從清晨聒噪到日暮,一聲接着一聲,連綿不絕,像是永遠不會停歇,與教學樓內老舊吊扇轉動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假期留校時光裏,最尋常也最磨人的背景音。空氣裏瀰漫着草木蒸騰的溼氣,混着地面升騰而起的熱浪,撲在人身上,瞬間便凝出一層薄薄的汗液,黏在皮膚表層,擦不盡,散不開,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而沉重。
三樓最內側的自習室,是整棟教學樓裏最僻靜的角落,平日裏即便上課,也極少有學生選擇這裏,假期留校自習的人本就寥寥,到了傍晚時分,整棟樓更是隻剩下溫秋言、宋昭、郭景行、夏舒然四人,安安靜靜地守着這間空曠的教室,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多餘的交談,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在安靜的空間裏微微迴盪。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筆,指節微微泛白。他面前攤着一本數學習題冊,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可目光卻始終渙散,久久無法落在題目上,心底被盛夏的悶熱攪得泛起一絲細碎的焦躁,又夾雜着因雙向情感障礙而生的莫名敏感,整個人陷在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額前的碎髮被汗液浸溼,軟軟地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帶來一絲細微的癢意,他卻懶得擡手去拂,只是微微垂着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細碎心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傳來的溫度,宋昭就坐在他旁邊,兩人的座位緊緊相鄰,肩膀相隔不過一拳的距離,即便沒有刻意觸碰,彼此身上的氣息也能清晰地縈繞在鼻尖,宋昭身上乾淨的皁角香,混着淡淡的陽光氣息,是唯一能撫平他心底焦躁的味道。
自從確診雙向情感障礙之後,溫秋言的情緒便變得格外敏感且難以自控,時而陷入無端的低落,時而又被細微的動靜勾起不安,唯有待在宋昭身邊,被這個人無聲地陪伴着,他才能尋得一絲心安,才能勉強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浪潮。這段時間留校自習,他幾乎時時刻刻都跟在宋昭身邊,像是一株依附陽光而生的小草,離不開這份獨屬於他的溫暖與庇護。
宋昭始終保持着專注刷題的姿態,筆尖在草稿紙上緩緩移動,寫下工整清晰的解題步驟,神色平靜淡然,絲毫沒有被周遭的燥熱影響,可他的餘光,卻從未離開過身側的溫秋言。他將少年所有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看着他指尖收緊、睫毛輕顫,看着他強壓不安的緊繃模樣,心底便泛起一絲細碎的心疼。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邊的冰水往溫秋言手邊推了推,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帶着沁人的涼意。隨後,他又悄悄擡手,將頭頂吊扇的風速調大了些許,讓風更多地吹向溫秋言,動作輕柔而自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到身邊本就情緒敏感的少年。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低下頭,可握着筆的手,卻在桌下緩緩靠近,指尖輕輕碰了碰溫秋言垂在身側的手背,用這樣隱祕而無聲的方式,給予他安撫。
指尖相觸的剎那,溫秋言的身體微微一顫,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底的焦躁與不安,卻在這細微的觸碰下,瞬間平復了大半。他沒有轉頭,卻悄悄往宋昭身邊挪了挪,讓兩人的肩膀緊緊相抵,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彼此的體溫清晰地傳遞過來,化作一股暖流,順着皮膚蔓延至四肢百骸,撫平了所有的敏感與侷促。
自習室的另一側,郭景行趴在前桌的桌面上,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他是宋昭從小玩到大的摯友,對兩人之間超乎尋常的親近早已心知肚明,也習慣了時不時調侃兩句,此刻看着後排兩人相依相伴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卻也沒有貿然打擾,只是偶爾擡眼,瞥上一眼,又重新低下頭,刷着毫無營養的信息,打發着這悶熱無聊的時光。
夏舒然則坐在教室斜對角的位置,安安靜靜地整理着文科筆記,筆尖輕輕劃過紙面,留下工整娟秀的字跡。她心思細膩,早已看透了宋昭和溫秋言之間的情愫,那份雙向奔赴的溫柔、小心翼翼的守護、隱祕而真摯的愛戀,在平淡的相處裏處處可見,她始終抱着祝福的心態,默默守着這份默契,從不刻意戳破,只是偶爾擡眼,看向兩人的目光裏,帶着溫和的笑意。
整間自習室陷入一種平和而靜謐的氛圍,四人各自安好,沒有多餘的聲響,唯有窗外聒噪的蟬鳴、頭頂吊扇的嗡鳴、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盛夏傍晚獨有的慵懶與安寧。
誰也沒有預料到,一場足以封樓的暴雨,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驟然降臨。
天色是在短短數分鐘內徹底暗沉下來的。
原本還透着淡淡暮色的天空,被厚重如墨的烏雲迅速席捲,層層疊疊的烏雲壓得極低,彷彿下一秒就要墜落在教學樓頂,將最後一絲餘暉徹底吞噬,連天邊的晚霞都被吞沒得無影無蹤。整個世界瞬間暗了下來,像是提前進入了深夜,自習室內的光線驟然變暗,讓人不由得心頭一緊。
緊接着,狂風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
狂風呼嘯着掠過校園,吹得教學樓的玻璃窗劇烈晃動,發出哐哐的聲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狂風擊碎。窗外的香樟樹被狂風彎折了枝椏,茂密的枝葉瘋狂擺動,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地上的落葉、塵土、細碎的樹枝被狂風捲起,漫天飛舞,天地間一片混沌,透着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原本聒噪的蟬鳴,在狂風襲來的瞬間,戛然而止,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慌亂而壓抑。
溫秋言被突如其來的狂風與暗沉天色驚得猛地擡眼,看向窗外,握着筆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本就對惡劣天氣有着天生的敏感,再加上雙向情感障礙的影響,情緒在瞬間被無限放大,無端的惶恐與不安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緊緊攥住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身體下意識地往宋昭身邊蜷縮,想要尋求更多的安全感,眼底泛起一絲薄薄的水汽,滿是無措與慌亂。
宋昭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立刻停下手中的筆,再也顧不得刷題,猛地側過身,伸手輕輕攬住溫秋言的肩膀,將他穩穩地護在自己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清潤而溫柔,帶着十足的篤定與安撫:“別怕,我在,只是颳風下雨,沒事的。”
他的聲音像是一劑定心丸,穩穩地落入溫秋言心底,攬着他肩膀的手臂力道輕柔卻堅定,傳遞着滿滿的安全感。桌下,他緊緊握住溫秋言微涼的指尖,掌心乾燥而溫暖,指腹輕輕摩挲着他的指節,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安撫着他心底的惶恐。
幾乎是同一時間,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了玻璃窗上。
“噼裏啪啦——”
清脆而猛烈的聲響,瞬間打破了自習室的安靜,緊接着,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不過眨眼之間,便從零星的雨滴,演變成了傾盆暴雨。
密集的雨點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更像是傾瀉而下的瀑布,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密密麻麻,連綿不絕,瞬間織成一張厚重到化不開的雨幕,將整座校園、整棟教學樓徹底包裹其中,不留一絲縫隙。
雨水瘋狂地衝刷着玻璃窗,順着玻璃表面蜿蜒而下,匯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徹底模糊了窗外的所有景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光影,和狂風捲着雨絲肆意肆虐的痕跡,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景物。
地面上迅速積起深淺不一的水窪,雨點狠狠砸在水面上,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層層疊疊,連綿不絕,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漣漪,積水迅速蔓延,沒過地面,朝着低處不斷流淌。狂風裹挾着雨水,不斷拍打着教學樓的牆壁與玻璃窗,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顫。
這場暴雨,來勢洶洶,沒有絲毫預兆,且越下越急,越下越猛,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在雨水之中。
天地間,只剩下漫天漫地的雨聲,磅礴、厚重、喧囂、猛烈,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將這間小小的自習室,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也將四人,徹底困在了這棟空寂的教學樓裏。
“臥槽,這雨也太猛了,簡直是傾盆大雨!”郭景行被突如其來的暴雨驚得猛地坐直身體,湊到窗邊,看着窗外肆虐的雨幕,忍不住出聲感嘆,臉上滿是震驚,“這哪裏是下雨,簡直是天漏了,看這樣子,別說回宿舍了,今晚怕是都要被困在這兒了!”
夏舒然也合上了手中的筆記本,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無邊無際的暴雨,眉頭微微蹙起,輕聲說道:“雨勢太急太大,風也狂,根本沒法出門,冒雨出去肯定會被淋透,而且值班老師肯定已經鎖了教學樓大門,我們現在,根本出不去。”
她的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值班老師鎖門的聲響,以及模糊的喊話聲,隔着磅礴的雨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大意便是暴雨紅色預警,禁止學生冒雨出行,教學樓封樓,待次日雨停再開門放行。
一句話,徹底敲定了四人被困教學樓的事實,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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