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1/3）

第七十八章

盛夏的燥熱彷彿已經滲入了江城一中的每一寸角落，白日裏毒辣的太陽炙烤着教學樓頂的磚瓦，連走廊裏的瓷磚都透着蒸騰的熱氣，頭頂的吊扇日復一日地旋轉，送出的風都是溫熱的，吹不散教室裏濃稠的油墨味，更吹不散高三學子心頭沉甸甸的壓力。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數字一天天減小，每一筆劃過，都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提醒着這場關乎未來的戰役，已然近在咫尺。

宋昭和溫秋言的生活，依舊是教室與二人寢兩點一線，作爲朝夕相伴的同桌，作爲獨享私密空間的室友，他們幾乎是捆綁在一起，熬過每一個埋頭刷題的白晝，相伴每一盞挑燈複習的深夜。校園裏的流言早已漸漸平息，同學們都沉浸在緊張的備考中，無暇再顧及他人的私事，班主任鄭清禾始終給予他們包容與守護，從不刻意針對，只在關鍵時提點兩句；宋昭父母秦舒曼和宋城，更是成了他們最堅實的後盾，那句“把你當自己孩子”的承諾，徹底治癒了溫秋言心底的原生家庭傷痛，也讓兩人的感情，再無半點來自長輩的阻礙。

可即便外界的紛擾漸漸散去，內心的壓力卻從未消減。

溫秋言依舊會在無數個瞬間，陷入莫名的不安與焦慮。這份焦慮，一半來自高考本身——十幾年寒窗苦讀，所有的努力都將在考場上見分曉，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更害怕自己發揮失常，辜負宋昭的陪伴，辜負宋昭父母的期許，辜負他們一起奔赴復旦的約定；另一半，則依舊來自那個讓他窒息的原生家庭，父親溫庭洲的暴戾威脅從未真正消散，偶爾打來的電話，依舊是冰冷的呵斥與強硬的逼迫，母親譚薇依舊是事不關己的冷漠，從未有過一句關心，從未問過他備考是否辛苦。

每次接到家裏的電話，或是想起父親猙獰的嘴臉，溫秋言的情緒就會瞬間跌入谷底，原本專注的思緒會被徹底打亂，做題時頻頻出錯，看書也難以集中精神，眉眼間總會籠上一層化不開的愁雲，指尖會不自覺地攥緊筆桿，指節泛白，渾身透着難以掩飾的低落。

他太害怕了。

害怕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害怕與復旦擦肩而過，害怕沒辦法和宋昭奔赴同一個未來，更害怕自己的家庭，最終成爲他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拖累宋昭，毀掉他們好不容易堅守下來的感情。

這些不安，他很少主動說出口，總是習慣性地自己藏在心底，不想因爲自己的情緒，影響宋昭的備考狀態。可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情緒起伏，都被宋昭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宋昭太瞭解溫秋言了，瞭解他的內斂敏感，瞭解他的隱忍懂事，更瞭解他心底深藏的恐懼。每次溫秋言陷入低落焦慮時，他從不多問，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安撫着他，給他足夠的安全感，讓他知道，無論發生甚麼，自己都會一直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面對。

這天午後，是模擬考後的自習課，教室裏格外安靜，所有人都在低頭分析試卷、整理錯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吊扇旋轉的微弱聲響。

模擬考的成績剛剛出來，兩人的成績依舊穩居前列，距離復旦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僅有一步之遙，這本該是值得開心的事，可溫秋言卻依舊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焦慮。

就在剛纔，父親溫庭洲又打來了電話，電話裏沒有半句關心，只有劈頭蓋臉的責罵，勒令他高考後必須立刻和宋昭斷了聯繫，若是敢不聽話，就親手毀了他的前程。父親暴戾的聲音，如同魔咒一般，縈繞在他耳邊，讓他心神不寧，眼前的試卷錯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覆浮現的，全是父親的威脅，全是“考不上覆旦”“分開”這些可怕的念頭。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緊緊攥着筆，筆尖在試卷上戳出深深的印痕，視線落在錯題上，卻久久無法聚焦，肩膀微微緊繃，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眼底的慌亂與不安，越來越濃。

他很想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專心複習，可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一點點吞噬着他的定力，讓他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越強迫自己，反而越焦躁，鼻尖甚至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坐在他身旁的宋昭，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從溫秋言接完電話開始，宋昭就一直留意着他的狀態，看着他從平靜漸漸變得慌亂，看着他攥緊的指尖、緊繃的肩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宋昭的心，瞬間揪緊，滿是心疼。

他知道，溫秋言又陷入了自我內耗，又在爲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焦慮不安，自我懷疑。

宋昭沒有絲毫猶豫，放下手中的筆，不動聲色地，在課桌下方，緩緩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溫秋言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力道沉穩而堅定，一下子就包裹住了溫秋言微涼且微微顫抖的手，五指張開，與他的手指緊緊相扣，掌心相貼，將自己身上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給他。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溫秋言的身體微微一僵，慌亂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宋昭，眼底還帶着未散去的惶恐與不安，睫毛微微顫動，眼神裏滿是無助。

此刻的溫秋言，像是一隻迷失在風雨裏的小鹿，滿眼都是慌亂，找不到依靠的方向，而宋昭的手，就是他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救贖。

宋昭側過頭，目光緊緊鎖定在溫秋言的臉上，眼神溫柔而堅定，沒有絲毫閃躲，眼底盛滿了心疼與寵溺，還有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力，緊緊握着溫秋言的手，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撫他慌亂的情緒，像是在給他傳遞無盡的力量。

兩人的手，在課桌下緊緊相扣，沒有絲毫縫隙，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一點點撫平溫秋言緊繃的神經，讓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周圍是同學們刷題的聲響，頭頂是吊扇旋轉的聲音，可在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只剩下彼此掌心相貼的溫度，只剩下心底對彼此的牽掛。

溫秋言看着宋昭深邃而溫柔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滿滿的堅定與守護，原本慌亂不安的心，瞬間就安定了下來，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鼻尖酸澀，所有的焦慮與恐懼，在被他握住手的這一刻，漸漸消散。

他知道，宋昭懂他。

懂他所有的不安，懂他所有的恐懼，懂他所有的隱忍與慌亂，無需他多說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給他最踏實的依靠。

看着溫秋言漸漸平復的神色，宋昭才微微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卻無比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溫秋言的耳中：

“言言，別擔心，有我在。”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像是一顆定心丸，徹底穩住了溫秋言的心。

宋昭緊緊握着他的手，力道不曾有絲毫放鬆，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他的臉上，眼神裏的篤定，從未有過一絲動搖，繼續輕聲安撫道：“不要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不要被任何人影響，更不要自我懷疑。你很好，非常優秀，這麼多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你的實力，完全可以考上覆旦，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你父親的威脅，你母親的冷漠，都不重要，他們不配影響你的心情，更不配左右你的未來。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都交給我來處理，我會替你擋在前面，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不會讓任何人毀掉我們的未來。”

“你現在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怕，只需要專心備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學習上，放在眼前的試卷和知識點上就好。其他的一切，都有我，我會替你扛着，替你解決，你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只管朝着我們的目標往前走。”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溫柔又有力量，每一句話，都說到了溫秋言的心坎裏，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驅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陰霾與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