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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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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盛夏的風總是帶着灼人的燥熱,風捲着梧桐葉的氣息,撲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卻吹不散自習室裏凝滯的沉悶。頭頂的吊扇吱呀轉動,扇葉攪起的風帶着室內積攢的熱氣,拂在臉上只覺悶膩,窗外的蟬鳴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像是不知疲倦的奏者,將整個盛夏的喧囂都揉進了這間堆滿複習數據的高三自習室。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骨子裏透出的疲憊。他面前攤着厚厚的數學複習卷,密密麻麻的題目、公式、解題步驟鋪陳在紙上,可他握着黑色水筆的右手,卻始終懸在半空,遲遲沒能落下一筆。

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因爲下意識的用力而繃出清晰的骨線,連帶着手腕都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又陷入了雙向情感障礙的情緒低谷。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誘因,前一秒還在跟着宋昭劃重點、梳理高頻考點,腦子裏尚且能清晰地運轉解題思路,下一秒,整個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精氣神都被瞬間抽離,只剩下鋪天蓋地的低落、茫然與無力,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胸腔裏堵得發慌,像是塞了一塊浸滿冷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費力。視線落在試卷上,那些熟悉的函數圖像、導數題幹,全都變成了扭曲的符號,在眼前模糊地晃動,怎麼都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解讀。大腦一片空白,先前背得滾瓜爛熟的知識點、練過無數次的題型,此刻全都躲了起來,任憑他怎麼努力回想,都抓不住一絲頭緒。

心底的倦怠感瘋狂蔓延,席捲了四肢百骸。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只想閉上眼睛,趴在堆滿數據的書桌上,不管不顧地睡上一覺,徹底逃離眼前堆積如山的複習任務,逃離這場讓人喘不過氣的高考備戰。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生出了放棄的念頭,覺得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抓不住想要的未來,覺得這日復一日的堅持,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可他不敢。

哪怕情緒低落到了極致,哪怕渾身都被無力感包裹,他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停下手裏的筆。

因爲他沒有退路。

溫秋言的父母,自他懂事起,就對他疏於管教,甚至可以說是不管不問。小時候別的孩子有父母接送上下學,有父母陪着寫作業,生病時有父母守在身邊噓寒問暖,考試失利時有父母安慰鼓勵,而他從來沒有過這些。

父母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對他的學習、生活、情緒,全都漠不關心。從小到大,他的家長會永遠是空着的,他考了第一名不會得到一句誇獎,生病發燒只能自己扛着去醫務室,考試失利、心裏難受,也只能一個人躲起來默默消化。他們從未過問他過得好不好,從未在意他是否開心,更不知道他患上了雙向情感障礙,不知道他會被突如其來的情緒低谷折磨得痛苦不堪。

於他的父母而言,他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活着,長大,就夠了,其餘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他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沒有可以退縮的港灣,高考是他唯一能走出當下困境、擺脫原生家庭、掌控自己人生的出路。如果他此刻懈怠了、放棄了,就只能永遠困在原地,永遠活在無人問津的孤獨裏,永遠沒有辦法奔向屬於自己的光明。

所以即便此刻情緒低落到極點,即便每一分堅持都像是在咬牙硬扛,他也必須逼着自己振作起來,逼着自己盯着眼前的複習數據,逼着自己握住筆,繼續往前趕。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着,眼底覆着一層淡淡的疲憊與泛紅,指尖死死攥着筆桿,指腹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心底的煩悶、委屈、無力全都壓下去,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聚焦在試卷的題目上,一筆一劃,艱難地在草稿紙上寫下解題步驟。

可情緒的枷鎖太過沉重,他的動作很慢,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的字跡也比平時潦草了許多,思路斷斷續續,寫了幾筆,又猛地頓住,陷入長久的停滯。

他不敢擡頭,怕被身邊的人看出自己的異樣,怕自己好不容易僞裝起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只能低着頭,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低垂的眉眼間,獨自承受着這份無人知曉的煎熬。

坐在他身旁的宋昭,從始至終都沒有移開過半分注意力。

宋昭是他的同桌,也是他唯一的室友。學校安排的二人寢,讓他們從分班相識至今,朝夕相處,彼此早已熟悉到骨子裏。宋昭心思細膩,觀察力極強,從溫秋言第一秒出現異樣時,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打擾,只是放下手裏的筆,側頭靜靜看着身邊的少年。

溫秋言垂着眸,側臉的線條清瘦又倔強,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熬夜備考、加上情緒反覆折磨留下的痕跡。盛夏的陽光通過玻璃窗,落在他白皙的側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繃的下頜線。

他知道溫秋言患有雙向情感障礙,知道他會不定期陷入情緒低谷,也知道他父母對他不管不問,知道他所有的堅強都是僞裝,知道他每一次硬扛都藏着無人訴說的委屈。

從高一發現溫秋言的祕密開始,宋昭就一直默默陪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守護着他,從不戳破他的逞強,只用自己的方式,給他無聲的陪伴與支撐。

自習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頭頂吊扇轉動的吱呀聲,以及窗外連綿不絕的蟬鳴。

宋昭輕輕挪動了一下椅子,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溫秋言。他沒有多問一句“你怎麼了”,也沒有說多餘的安慰話,他知道,溫秋言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刻意的詢問與憐憫,他需要的,是安靜的陪伴,是恰到好處的指引,是不用言說的懂得。

宋昭伸手,將自己面前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數學錯題筆記,輕輕推到了溫秋言的面前,筆記剛好蓋住溫秋言凌亂的草稿紙一角。筆記上的字跡清雋有力,每一道錯題都標註了詳細的考點、易錯點、解題思路,甚至連溫秋言經常出錯的題型,都用紅筆做了特殊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又拿起溫秋言懸在半空的筆,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溫秋言的手背,感受到他指尖冰涼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宋昭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用極輕的力道,握着溫秋言的手,落在試卷那道卡住他許久的導數題上,筆尖輕輕點在題乾的關鍵條件上。

“先圈定義域,再拆分函數,你之前總結的解題步驟,忘了?”

宋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沉又溫和,帶着獨有的磁性,在喧鬧的蟬鳴與安靜的自習室裏,清晰地傳入溫秋言的耳中。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詫異,沒有絲毫心疼過度的刻意,只是像平時講題一樣,平靜又耐心,彷彿只是在糾正一個他常見的小疏忽。

溫秋言的身子微微一僵,握着筆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他沒想到,自己極力隱藏的情緒,還是被宋昭一眼看穿了。

鼻尖猛地一酸,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差點決堤。

父母的不管不問,讓他早已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的痛苦與煎熬,他從來沒有被人放在心上過,從來沒有被人如此細膩地呵護過。宋昭甚麼都沒問,卻甚麼都懂,這份不動聲色的溫柔,比任何直白的安慰,都更能戳中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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