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1/3)
第九十一章
天剛矇矇亮,窗外的蟬鳴就迫不及待地炸開,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燥熱的聒噪,盛夏的日光還未完全鋪展開,空氣裏卻已經漫開了沉悶的暖意,預示着這又是一個被高溫裹挾的日子。
江城一中的校園還沉浸在半夢半醒的靜謐裏,教學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光,高三的學生們總是醒得最早的那羣人,頂着尚未褪去的睡意,揣着各自的心事與期許,匆匆奔赴教室,開啓又一輪埋首題海的一天。課桌上的複習數據依舊堆得高聳,書頁被翻得捲起邊角,草稿紙用掉一張又一張,所有人都在無聲地趕路,心頭壓着那場近在咫尺的重要考試,連腳步都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溫秋言是被凌晨的天光晃醒的,準確來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雙眼佈滿淡紅的血絲,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臉色是掩蓋不住的蒼白憔悴,他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筆桿,目光落在攤開的複習數據上,視線卻始終無法聚焦,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那些揮之不去的擔憂與恐懼。
自從和宋昭聊起未來的打算,那個叫做復旦的名字,就成了他心底最執着的念想,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宋昭成績優異,穩定拔尖,去往那所坐落於繁華都市的頂尖學府,是板上釘釘的事,從容且篤定,沒有半分懸念。所有人都看好宋昭,覺得他定然能順利踏入心儀的校園,奔赴屬於他的光明前程,他本身就足夠耀眼,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成爲人羣中的焦點,未來一片坦蕩,從不用爲人爲的變量擔憂。
可溫秋言不一樣。
他拼盡全力,日夜不休,卻依舊在學業上步履維艱,每往前邁一步,都要付出比旁人多幾倍的努力,即便如此,成績依舊起起伏伏,始終達不到自己想要的高度。他太清楚自己與宋昭之間的差距,更清楚復旦的門檻有多高,那是他踮起腳尖、拼盡所有,都未必能夠觸碰到的高度。
心底的恐懼,在日復一日的備考裏,悄然滋生,瘋狂蔓延,最終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他害怕。
害怕自己日夜苦讀,最終卻依舊發揮失常;害怕自己付出所有,卻沒能拿到去往復旦的入場券;害怕自己與宋昭約好的同行,最終變成一個人的落空;更害怕,自己跟不上宋昭的腳步,兩人好不容易靠近的距離,會因爲這場考試,從此天南海北,漸行漸遠。
這份恐懼,遠比學業上的困頓、自我的否定更折磨人,它像一根細小的針,時時刻刻紮在溫秋言的心頭,讓他坐立難安,食不下咽,就連夜晚,也被徹底捲入失眠的深淵。
前一夜的畫面還清晰地停留在腦海裏,宋昭溫暖的懷抱,篤定的告白,溫柔的安撫,明明能撫平他所有的情緒內耗,卻唯獨沒能驅散這份關於未來的惶恐。
他不敢告訴宋昭自己的擔憂。
怕宋昭覺得他杞人憂天,怕宋昭看到他的懦弱自卑,更怕自己這份沉甸甸的不安,成爲宋昭的負擔。他只能把所有的恐懼與忐忑,全都壓在心底,獨自消化,獨自承受,在一個個深夜裏,睜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任由思緒被無盡的焦慮吞噬,徹夜難眠。
身側的宋昭,幾乎是在溫秋言坐下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不過一夜未見,眼前的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原本就清瘦的臉頰,更顯單薄,嘴脣泛着淡淡的白,整個人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連脊背的弧度,都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頹然。他依舊低着頭,沉默不語,可週身瀰漫的低落與焦慮,卻再也藏不住,輕而易舉地,就被宋昭盡收眼底。
宋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太瞭解溫秋言,這個少年習慣了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即便自己早已無數次告訴他,不必獨自硬扛,可骨子裏的敏感與自卑,依舊讓他習慣了自我封閉。昨夜的安撫,不過是暫時撫平了他當下的情緒,那些深埋在心底、關於未來的顧慮,終究還是在寂靜的深夜裏,徹底爆發。
宋昭沒有立刻開口詢問,只是不動聲色地將一杯溫好的清水,輕輕推到溫秋言的面前,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頓了一下,示意他喝水。
清淡的皁角香,隨着宋昭的動作,輕輕縈繞在溫秋言的鼻尖,那是能讓他安心的味道。溫秋言緩緩回過神,垂眸看着面前的水杯,指尖微微蜷縮,良久,才擡起手,握住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澀的喉嚨,卻沒能暖透心底的寒涼。
“一夜沒睡?”
宋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沉溫潤,沒有絲毫責備,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擔憂,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溫秋言憔悴的側臉上,眼神專注而溫柔,將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平靜的語氣裏。
溫秋言的身子微微一僵,握着水杯的手緊了緊,不敢擡頭看向宋昭的眼睛,只能輕輕搖了搖頭,又像是無法否認,最終,只是沉默着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的慌亂與不安。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也不知道該如何訴說自己的恐懼。
那些話,在心底翻湧了千萬遍,可到了嘴邊,卻又被自卑與忐忑壓了回去,終究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宋昭看着他這般侷促閃躲的模樣,心底的心疼更甚,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收回目光,卻也沒有再埋頭複習,只是安靜地陪在溫秋言身邊,放緩自己的節奏,不去打擾,卻也不曾遠離,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這個陷入焦慮的少年。
教室裏漸漸坐滿了人,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再次響起,所有人都在埋頭苦學,氛圍壓抑而緊繃,可溫秋言卻依舊無法靜下心來,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關於高考、關於復旦、關於與宋昭分離的畫面,每一種想象,都讓他心口發緊,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他試着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書本上的文本,可那些字符卻像是活過來一般,扭曲、模糊,最終全都變成了“發揮失常”“落榜”“分離”的字眼,狠狠扎進他的心底,讓他渾身都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緊繃。
指尖攥得發白,手心沁出細密的冷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明明身處悶熱的教室,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心底的恐懼,如同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來,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他怕自己配不上宋昭的期待,怕自己辜負了兩人的約定,更怕失去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陪伴。
宋昭將他所有的細微反應,都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他清楚,溫秋言的焦慮,從不是憑空而來,這份不安,關乎未來,關乎兩人的約定,關乎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在意。他也曾在無數個時刻,直白地告訴溫秋言“我愛你”,告訴他無論如何,自己都會在他身邊,可對於深陷焦慮的溫秋言而言,未來的不確定性,依舊是橫在他心頭最大的坎。
一整個上午,溫秋言都處在這樣的心神不寧裏,幾乎沒有看進去一個字,效率低得可憐,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疲憊不堪,卻又無法安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