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1/3）

第九十四章

窗外的盛夏像是被燒得滾燙，濃綠的梧桐葉層層疊疊，把午後的陽光濾成斑駁的碎金，風一吹，樹葉摩挲的沙沙聲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漫進窗明几淨的高三教室，卻吹不散教室裏沉甸甸的壓抑。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早已撤去了具體的數字，只留下一行醒目的紅字，提醒着每一個人，那場決定未來的戰役，近在咫尺。整個高三（1）班，徹底陷入了一種極致緊繃又帶着淡淡悵然的備考氛圍裏，連平日裏最鬧騰的男生，都收斂了嬉笑，埋首在堆積如山的試卷、錯題本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教室裏唯一的主旋律，偶爾夾雜着幾聲壓抑的咳嗽，或是翻動書頁的輕響。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筆，目光落在眼前的數學錯題集上，視線卻有些發飄。桌角的書本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本都被他粘貼了清晰的標籤，錯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一目瞭然，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細緻、妥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自己爲數不多的安穩。

可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題步驟，在他眼裏卻成了模糊的線條，怎麼都無法集中精神。鼻尖縈繞着淡淡的墨香，還有身旁人身上清淺的、帶着陽光暖意的氣息，那是宋昭獨有的味道，像是盛夏裏的一陣清風，總能在他慌亂的時候，給他一絲安定。

他偏過頭，悄悄看向身旁的宋昭。

少年坐姿挺拔，側臉的線條幹淨利落，額前的碎髮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專注地看着手中的語文複習數據，指尖輕輕點着書頁上的古詩文，薄脣微抿，神情認真又沉靜。宋昭的學習狀態向來鬆弛卻高效，從不會像旁人那般陷入過度的焦慮，可溫秋言還是能從他微微收緊的指尖，看出他心底藏着的幾分鄭重。

畢竟，這是他們一起奮戰了三年的終點，也是即將奔赴不同前路的起點。

這三年，從最初的陌生，到後來成爲朝夕相處的同桌，再到住進同一間二人寢，日夜相伴，他們早已習慣了彼此的存在。教室裏相鄰的課桌，寢室裏相對的牀鋪，課堂上默契的眼神交流，晚自習後一起走在校園小道上的身影，盛夏的蟬鳴裏，藏着他們數不清的並肩時光，而如今，這些時光，都在倒計時的催促裏，慢慢染上了離別的底色。

溫秋言的心頭輕輕一澀，握着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宋昭緩緩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原本緊繃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溫秋言的胳膊，然後把自己手邊溫好的牛奶往他那邊推了推，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發甚麼呆？累了就歇兩分鐘，別硬扛。”

溫秋言回過神，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收回目光，低頭看向錯題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沒、沒發呆，就是看題看久了，有點晃神。”

“知識點都捋得差不多了，不用逼自己太緊。”宋昭的聲音依舊溫和，帶着恰到好處的安撫，“你基礎一直很紮實，正常發揮就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太瞭解溫秋言了，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藏着一顆敏感又容易緊繃的心，越是臨近關鍵時候，越容易陷入自我施壓的情緒裏。所以這幾天，他一直格外留意着溫秋言的狀態，時不時用自己的方式，幫他舒緩情緒。

溫秋言輕輕“嗯”了一聲，拿起那杯溫熱的牛奶，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暖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剛纔浮躁的情緒，漸漸平復了幾分。他小口喝着牛奶，目光重新落回錯題集上，這一次，終於能靜下心來，慢慢梳理着知識點。

教室裏的氛圍依舊緊張，每個人都在做着最後的衝刺。有人低頭飛速演算着習題，眉頭緊鎖，偶爾停下筆，揉一揉酸澀的眼睛；有人小聲背誦着知識點，嘴脣微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也有人看着眼前的書本，眼神裏帶着迷茫，又夾雜着對未來的期許，還有一絲不願言說的不捨。

三年的高中時光，彷彿就在彈指一揮間。初見時青澀的臉龐，教室裏朗朗的讀書聲，操場上肆意奔跑的身影，課間的嬉笑打鬧，晚自修後的星光，還有一起熬過的無數個日夜，都在這一刻，化作心頭濃濃的不捨。他們即將告別這段青春，告別朝夕相處的同學，告別熟悉的教室，告別這段滿是汗水與堅持的時光，奔赴各自的遠方。

前排的女生偷偷在同學的校服上寫下名字，筆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後排的男生看着身邊的夥伴，想說些甚麼，卻又在緊張的氛圍裏，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個眼神，便懂了彼此的心意。離別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悄然瀰漫在教室裏，和緊張的備考氛圍交織在一起，成了獨屬於高三末期的複雜情緒。

宋昭餘光一直留意着溫秋言，看着他漸漸靜下心來複習，才放下心來，重新專注於自己的數據。他的指尖劃過書頁，心裏卻也泛起絲絲縷縷的悵然。他從沒想過，三年的時光會過得如此之快，快到他還沒好好感受和溫秋言朝夕相處的日常，就要面臨分別。

他們是同桌，是室友，是彼此青春裏最特別的存在。無數個清晨，他看着溫秋言從睡夢中醒來，睡眼惺忪的模樣；無數個課間，他陪着溫秋言一起討論習題，分享心事；無數個夜晚，在二人寢裏，他們並肩坐在書桌前，一起刷題到深夜，燈光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靜謐又溫暖。那些平淡又細碎的時光，早已深深鐫刻在他的心底，成爲無法替代的溫柔。

他不怕高考，不怕未來的挑戰，可他怕，怕這場考試過後，他和溫秋言之間的距離，會被拉遠；怕那些日夜相伴的日常，會變成只能回味的過往；怕眼前這個放在心尖上的人，會在奔赴前程的路上，漸漸走散。

這種情緒，他從未對溫秋言說過，只是默默藏在心底，化作陪伴的力量。他只想在這最後的時光裏，好好陪在溫秋言身邊，陪他走完高中這段最後的旅程。

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教室裏的沉寂，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同學們立刻放鬆下來。大多數人依舊坐在座位上，繼續低頭複習，只有少數人起身，走到教室外，伸個懶腰，呼吸幾口新鮮空氣，臉上滿是疲憊。

溫秋言放下筆，輕輕揉了揉發酸的太陽xue，側頭看向宋昭：“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宋昭立刻合上書本，起身的時候，順手拿起溫秋言的外套，“外面風有點大，披上，彆着涼。”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廊上也站着不少同學，大多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着習題，或是說着離別的話語，聲音都很輕，生怕打破這份緊繃又傷感的氛圍。盛夏的風穿過走廊，帶着燥熱，卻也吹起了少年們的衣角，揚起淡淡的離愁。

他們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看着樓下鬱鬱蔥蔥的校園，梧桐樹葉隨風晃動，陽光灑在校園的小路上，空無一人，平日裏熱鬧的操場，此刻也只剩下寂靜。

“時間過得好快。”溫秋言率先開口，聲音裏帶着淡淡的悵然，“總覺得剛上高三的時候，還遙遙無期，沒想到，轉眼就到了現在。”

“嗯。”宋昭應着，目光落在溫秋言的側臉上，少年的臉頰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眉眼間帶着淡淡的憂傷，看得他心頭一軟，忍不住輕聲安慰，“就算考完了，我們也還是在一起，寢室、身邊，都不會變。”

溫秋言轉頭看向他，對上宋昭溫柔的目光，心頭一暖，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知道宋昭在安撫他，這份心意，他一直都懂。在這段滿是壓力與迷茫的時光裏，是宋昭一直陪在他身邊，給他溫暖，給他力量，讓他在緊繃的備考日子裏，總能找到一絲慰藉。

“我知道。”溫秋言輕聲說，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就是突然覺得，很捨不得。捨不得教室，捨不得同學，捨不得……”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可宋昭已然明白。

捨不得這份朝夕相伴的時光，捨不得彼此近在咫尺的溫暖，捨不得這段屬於他們的，獨一無二的盛夏青春。

宋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溫柔又鄭重：“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我們不會散。不管以後去哪裏，做甚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帶着沉甸甸的承諾，在盛夏的風裏，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