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1/2）

第九十六章

夜色浸滿江城一中的二人寢，檯燈的暖光揉碎在滿桌的備考數據上，將書山的輪廓描得溫柔。溫秋言蹲在牀腳，指尖反覆摩挲着一本《復旦大學錄取分數線彙編》的封皮，書頁被翻得髮捲，上面紅筆圈出的歷年錄取位次，像一道細密的網，纏得他心口發緊。

宋昭剛洗漱完出來，就看見這副模樣的溫秋言。少年垂着眸，脊背微微佝僂，連平日裏總是挺直的肩線都垮了下來，連他走近的腳步聲，都沒能讓對方有絲毫反應。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卻混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壓抑，像被雨水打溼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兩人之間。

“怎麼還沒睡？”宋昭放輕腳步，在他身邊蹲下，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

溫秋言猛地回神，擡頭時眼底還凝着一層未散的水汽，睫毛溼漉漉的，像沾了夜露的蝶翼。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半晌才擠出一句極輕的話：“沒、沒甚麼，就是翻着翻着，就停住了。”

宋昭看着他泛紅的眼尾，心頭一軟。他太清楚溫秋言了，這個看似安靜沉穩的少年，心底藏着太多敏感的顧慮，尤其是臨近高考，那些藏在深處的不安，總會藉着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翻湧出來。

他伸手，將溫秋言攬進懷裏，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指尖輕輕順着他的後背，一下一下。“是不是今天模擬考的成績，讓你心裏不舒服了？”

溫秋言搖搖頭，將臉埋進宋昭的頸窩，鼻尖蹭到少年身上清淺的皁角香，那是他最安心的味道，可此刻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恐慌。“不是。成績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他拿起手邊的模擬考成績單，指尖劃過兩人挨在一起的名字，紅筆標註的分數遠超復旦的錄取線，可這串亮眼的數字，卻沒能給他帶來半分踏實。“可我還是怕。”

“怕甚麼？”宋昭的聲音貼着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讓他微微一顫。

“怕考試結束。”溫秋言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尾音微微發顫，像被風吹動的琴絃，“怕考完了，我們就不能一起去復旦了。怕我不夠好，怕發揮失常，怕最後只能留在本地，不能和你去上海，不能兌現我們的約定。”

這些話，他藏了很久。從高三下班分和宋昭相識，定下一起奔赴復旦的約定開始，這份不安就像影子一樣跟着他。他看着兩人攢了半年的數據，看着滿桌的筆記，看着宋昭眼底的期待，就忍不住會想——萬一呢？萬一自己掉鏈子，萬一約定落空，宋昭會不會失望？

宋昭的身體一僵，隨即收緊了攬着他的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秋言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裏的啜泣，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自己心上。

“秋言，”宋昭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就是怕。”溫秋言擡起頭，眼底的情緒徹底潰堤，淚水順着臉頰滑落，砸在宋昭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我們才認識半年，半年而已。別人都攢了三年的努力，我們只有半年。萬一這半年的努力不夠，萬一高考那天我腦子一片空白，萬一……”

他的話被宋昭的吻堵住了。宋昭低頭，輕輕吻去他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從眼角到臉頰，再到脣角，每一個吻都帶着安撫的力量。“沒有萬一。”

“我們認識的時間是短，可我們抓住了每一分每一秒。”宋昭捧着他的臉，拇指輕輕擦去他的眼淚，目光認真而炙熱，直直撞進他的眼底，“從分班那天坐在你旁邊，到現在並肩備考，這半年裏，我們每天都在爲復旦拼。你每天五點半起牀背單詞，晚上十二點才睡，錯題本寫了一本又一本，導數題從不會到壓軸題滿分，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他拿起那本共用的數學錯題本，翻到最前面的一頁，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你看，剛分班時，你連二次函數的基礎題都能錯，現在呢？導數壓軸題能拿滿分，理綜實驗題能精準踩中得分點，英語作文次次被老師當範文。溫秋言，你已經夠努力了，你已經足夠優秀了。”

溫秋言看着那頁筆記，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字跡，眼眶更紅了。那些日子像電視頻段一樣在腦海裏閃過——晚自習後，兩人一起在教室刷題，他對着導數題抓耳撓腮，宋昭就坐在旁邊，一步一步幫他拆解；熬夜到凌晨，他撐不住趴在桌上睡着，宋昭就輕輕把他抱回寢室，給他蓋好被子；每次模考後，不管成績好壞，宋昭都會第一時間找到他，笑着說“沒關係，我們下次再努力”。

這些細碎的溫暖，是他這半年裏最珍貴的光。可他還是忍不住會怕，怕這束光，會因爲自己的失誤，變得黯淡。

“可我還是怕。”溫秋言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我怕約定落空。我不想和你分開，不想去不同的城市，不想以後只能隔着屏幕聊天，不想……”

“不會的。”宋昭打斷他，伸手將他重新攬進懷裏，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我們不會分開。不管高考結果怎麼樣，我們都去上海。就算你發揮失常，分數不夠復旦，我們就選上海的其他學校，一樣可以在一起。就算我分數不夠，我們也可以一起復讀，或者選上海的院校，總之，我們不會分開。”

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輕輕落在溫秋言的心口，撫平了他心底的焦躁。可那份不安，卻還是像潮水一樣，反覆湧來。

“可那不是我們想要的。”溫秋言悶悶地說，“我們想要的是復旦，是一起站在復旦的校門口，一起走在復旦的校園裏，一起實現我們的夢想。”

“我們會的。”宋昭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怎麼會在最後一步停下？你想想，剛分班的時候，你連數學壓軸題都不會，現在呢？你已經站在了離復旦最近的地方。那些努力不會白費，那些汗水不會白流，高考那天，你一定能發揮出最好的水平。”

他拿起桌上的那張模擬考成績單，指着兩人的名字：“你看，我們的成績一直很穩定，穩定到足以讓我們穩穩走進復旦。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們這半年的努力。”

溫秋言看着那張成績單，指尖輕輕劃過宋昭的名字，心裏的恐慌漸漸消散了一些，卻還是殘留着一絲不安。他知道宋昭說的是對的，可情緒這東西，從來都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宋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拿起一本兩人剛整理好的語文複習數據，翻開裏面夾着的一張紙條。那是高三下班分後，兩人第一次聊起未來時，一起寫下的約定：“宋昭&溫秋言夏，復旦，不分開。”

紙條被小心地壓在透明膠裏，邊角有些磨損，卻依舊清晰。

“你看，我們的約定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宋昭把紙條遞到他面前，“這是我們用半年時間寫下的約定，也是我們用半年努力守護的約定。我們不會讓它落空的。”

溫秋言看着那張紙條，眼眶微微發熱。他伸手，輕輕握住宋昭的手，指尖與他的指尖相扣，掌心相貼，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可是，我還是會想。”溫秋言輕聲說，“想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會是甚麼樣子。”

剛分班的時候，他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對着陌生的班級手足無措，對着遙不可及的復旦夢迷茫無措。是宋昭，主動走到他身邊，一點點拉着他往前走，讓他從迷茫變得堅定，從自卑變得自信。

如果沒有宋昭，他可能還在爲數學成績發愁，還在爲未來的路迷茫，還在把復旦夢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

“那我就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宋昭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從分班那天開始，到高考結束，到去復旦，到以後的每一個日子，我都會站在你身邊，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