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起 (1/3)
秋起
入秋的第一場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落的。
細密的雨絲敲在陽臺的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汽,把窗外的梧桐葉染成深綠,又一點點浸成蕭瑟的秋黃。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深秋入骨的涼意,卷着零星雨星子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溼痕,涼得人指尖發顫。
唐芷晴是被連綿的雨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被窩裏的暖意瞬間散了大半,指尖下意識地往身側探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牀單,那是屬於唐梓桐的位置,早已沒了半分餘溫,只剩下空蕩蕩的冷意,像極了這些年她們之間,隔着一層薄薄窗紙、卻始終不敢戳破的距離。
她不用睜眼,也知道唐梓桐去了哪裏。
這個比她小兩歲,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自打青春期過後,就患上了嚴重的失眠,尤其入秋之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總是習慣在凌晨時分,一個人躲在客廳的沙發上,開着一盞昏黃到近乎黯淡的落地燈,安安靜靜地抽菸,一坐就是大半夜。
唐芷晴掀開薄被,赤着腳踩在微涼的實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一路竄到心底,讓她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她沒開燈,藉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出臥室,客廳裏的光線很暗,只有那盞落地燈亮着,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小小的、暖黃色的光暈,將黑暗隔絕在外。
唐梓桐就坐在光暈邊緣的沙發上,背對着臥室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寬鬆的白色純棉睡衣,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髮尾微微卷曲,襯得她脖頸線條纖細又白皙。她的指尖夾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菸頭上的火星在暗夜裏明明滅滅,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她心底壓抑不住、又不得不強行按捺的情愫,在黑暗裏偷偷顯露,又迅速藏匿。
淡淡的菸草味混着她身上獨有的、清冷的雪松香氣,在空氣裏瀰漫開來,飄進唐芷晴的鼻腔,成了她這些年最熟悉,也最不敢貪戀的味道。
唐芷晴的腳步頓在客廳入口,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輕飄飄地落在空氣裏,沒有半分責備,只有藏不住的無奈與心疼:“又抽菸,說了多少次,熬夜抽菸傷身體。”
話音落下的瞬間,唐梓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的香菸頓在半空。
她幾乎是立刻就掐滅了手裏的煙,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彷彿剛剛那一瞬間的慌亂,是唐芷晴的錯覺。隨即,她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唐芷晴。
昏黃的燈光落在唐梓桐的臉上,勾勒出她清冷精緻的輪廓。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看,眉峯微挑,眼尾微微上翹,平日裏在學校、在旁人面前,她總是一副疏離淡漠、生人勿近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可此刻,看向唐芷晴的眼神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還有化不開的暗沉情緒,像被人撞破了心底最隱祕的祕密。
“吵醒你了?”唐梓桐的聲音很低,帶着熬夜後的沙啞,還有一絲刻意壓制的緊繃,和她在外面高冷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
在旁人面前,她是冷漠難接近的唐家二小姐,是成績優異、自帶距離感的優等生,可唯獨在唐芷晴面前,她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硬,都會不攻自破,只剩下最真實、也最脆弱的自己。
唐芷晴沒說話,緩步走到沙發邊,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菸蒂,一一扔進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裏。菸灰缸裏已經堆了七八個菸蒂,看得出來,唐梓桐從她睡着後,就一直坐在這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熬到了天亮。
她直起身,在唐梓桐身邊的位置坐下,沙發很軟,兩人的膝蓋不經意間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傳來彼此的溫度,唐芷晴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想要拉開一點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唐梓桐眼底的光,瞬間暗了下去,像被冷水澆滅的火星。
唐芷晴擡手,輕輕摸了摸唐梓桐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她才放下心,輕聲問道:“還是睡不着?又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嗯。”唐梓桐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卻很自然地往唐芷晴的身邊靠了靠,像一隻貪戀溫暖的小貓,把臉輕輕埋進唐芷晴的頸窩,鼻尖蹭着她脖頸處柔軟的肌膚,嗅着她身上乾淨的梔子花香,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她的頭髮軟軟地掃過唐芷晴的臉頰,帶着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混着未散盡的煙味,纏繞在唐芷晴的鼻尖,讓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顫。
唐芷晴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緩緩擡起,順着唐梓桐的長髮,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着,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帶着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到底在想甚麼,跟姐姐說說,別總一個人憋在心裏。”
她是姐姐,是從小把唐梓桐護在身後、看着她長大的姐姐,她們是流着同樣血液的親姐妹,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可也正是這層血脈羈絆,成了橫在她們之間,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一道足以將她們雙雙推入深淵的禁忌。
唐梓桐埋在她的頸窩,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勢漸漸變小,久到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久到唐芷晴以爲她不會開口了,才聽到她悶悶的、帶着一絲顫抖的聲音,從頸窩處傳來:“姐姐,我們這樣,到底算甚麼。”
一句話,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地砸在唐芷晴的心上,砸得她心口生疼,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她太清楚唐梓桐這句話裏的意思了。
從甚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唐梓桐十六歲那年,在漫天飛雪的聖誕節,抱着她,在她耳邊紅着眼眶,說出那句“姐姐,我喜歡你,不是妹妹對姐姐的喜歡,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喜歡”開始?
還是更早,早到她們還小,父母常年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她們,年幼的唐梓桐總是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後,緊緊抓着她的衣角,不管去哪裏,都要黏着她,睡覺必須抱着她的胳膊,才能安心入睡的時候?
唐芷晴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從唐梓桐說出那句告白的話開始,她們之間純粹的姐妹親情,就徹底變了質,滋生出了不該有的、違背倫理、不被世俗所容的情愫。
這份感情,像一株偷偷生長在黑暗裏的藤蔓,在她們心底瘋狂蔓延,纏繞着彼此的心臟,越纏越緊,讓人窒息,卻又無法割捨。
唐芷晴撫摸着唐梓桐長髮的手,猛地頓住了,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與掙扎,她別開臉,不敢去看唐梓桐的眼睛,聲音乾澀,帶着一絲無力的強硬:“阿桐,別胡思亂想,我們是姐妹,這輩子,都只是姐妹。”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