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007 (1/2)
Chapter 007
“阿容,高家人對你態度還好嗎?那個孩子性格怎麼樣?她對你禮貌不禮貌?尊重不尊重?她有沒有刁難你?”樊容母親臨睡之前發來一連串憂心忡忡的留言。
樊容的母親名叫魏淑賢,她是個辛勞一輩子卻在家裏沒有甚麼地位的家庭婦女。大抵是因爲樊容是這個家裏第一個孩子的關係,父母向來都對她極其關心,很少對她發脾氣。他們對這個大女兒格外信賴,格外寵愛,樊容在自家妹妹弟弟面前就像是第三個家長,而她的兩個妹妹樊琪和樊茵卻遠沒有樊容那麼好運。
“高家人待我很好,那個孩子今天第一次見面就已經開口叫我媽媽,她不急不躁,很講禮貌。”樊容秉承着報喜不報憂的一貫行事風格回覆母親。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女兒真是優秀。”母親在電話另一頭誇讚樊容。
“早點休息,媽,一切都很順利。”樊容安慰母親,母親對今天初來高家的她一定很擔心,如果不對母親說假話,母親很有可能爲這件事焦慮得一夜無法入睡。
高世江晚上十點鐘接了一通朋友打來的電話便急匆匆出去應酬,青城直到現在還盛行老掉牙的酒桌文化,高世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有三百五十天都在應酬,那餘下的十五天則是因爲他酒精中毒或是胃出血住進醫院。
“塔塔,我要怎麼哄你睡覺呢?”那天晚上樊容洗過澡後吹乾頭髮如約來到高寶塔臥房。
“陪我聊聊天。”高寶塔見樊容進來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那本《變態心理學》。
“你想聊些甚麼呢?”樊容一時間有些犯難。
“你不是有個和我年紀一樣大的妹妹嗎?你們每次見面的時候都聊些甚麼話題呢?”高寶塔伸出食指向上頂了頂近視鏡。
“樊茵嗎?我們家裏只有樊茵差不多和你同齡,樊茵性格和你很不一樣,她很內向,平時在家裏幾乎都不怎麼開口說話,每天一個人躲在閣樓上面。如果你問她甚麼,她一般就用最簡單的點頭或是搖頭來回答,除非點頭搖頭無法明確表達,她纔會使用語言回答。
每當樊茵陷入低落情緒的時候,你無論怎麼問她,她都不會告訴你真正原因,她也不需要你來安慰,久而久之,我們也就不再主動關心她的情緒,不再過問她的煩惱……塔塔,你怎麼會知道樊茵?你爸爸告訴你的嗎?”樊容提及小妹樊茵不知爲何內心會感到幾許沉重,樊茵在她們那個六口之家中活得像是一縷無人在意的氣息。
“爸爸給我講過一些你家裏的事情。”高寶塔點頭承認。
“原來是這樣。”樊容對高世江會向女兒提及樊茵深感意外,畢竟高世江在這之前幾乎沒在樊容面前提過高寶塔,高世江當初只是一筆帶過地對樊容唸叨了一句,他家裏有一個和樊茵一般大的女兒,那時樊容還以爲高世江是一個對女兒漠不關心的家長。
“爸爸還對我說,等忙完這段時間就會娶你進門。”高寶塔隨後補充,她顯然還不知道高世江已經舊病復發,財務顧問早就已經完成對公司的估值,高世江目前已經尋找到一個十分可靠的接手人——他的多年老友梅霖,兩者當下正在進行公司資產與經營管理權交接。
“娶我?”樊容進一步向高寶塔確認,她不認爲命不久矣的高世江目前會有這個心思。
“嗯,娶你,嫁給他你會開心嗎?”高寶塔把話講得十分肯定,仿若高世江與樊容婚禮在即。
“我也不知道。”樊容抿抿嘴脣。
“你不介意他再過幾年也許會變成地中海嗎?你不嫌棄他沒文化品味很俗氣嗎?你們出去別人沒有把你當成她女兒嗎?你不嫌棄他每天都醉醺醺嗎?”高寶塔像個活體十萬個爲甚麼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追問。
“好了,塔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我知難而退是嗎?你不想讓我和你爸爸在一起,對不對?”樊容並沒有回答高寶塔那些初聽起來很尖銳的問題,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高寶塔這番言辭的初衷。
“不是這樣,我只是好奇你爲甚麼會選擇他。”高寶塔搖搖頭否認。
“那麼我現在也有一個問題很好奇,塔塔,你年紀這麼小,爲甚麼會去視頻平臺看直播呢?”樊容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我中途休學過一年,那一年實在沒甚麼事做就每天在網上亂看,我的朋友怕我呆在家裏無聊就勸我下載一個直播軟件看一看。”
“你以後還是少看那些吧,如果平時覺得無聊,我可以陪你,或者你可以看一些歷史文化類的視頻,現在有很多主播也都在很用心的做內容。”樊容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拉近與高寶塔之間的距離。
"你退網之後,我已經幾乎不再去看那些直播。"高寶塔眼眸之中浮現出幾分無法掩藏的悵然若失。
那一瞬樊容竟然分辨不出高寶塔對她究竟是敵意還是埋怨。即便曾經當過網絡主播,樊容也想不通,爲甚麼會有人把網絡另一頭的陌生人當做精神寄託,假如在日常生活中愛人、親人與朋友都無法指望,無法信賴,又怎麼可以輕易去相信一個被濾鏡與話術極度美化的陌生人呢?
那些直播間裏的用戶有一部分是十分令人下頭的下半身生物,另外一部分則會令你隱隱感到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壓力深重,或是長久地深陷於某一種無法言說的晦暗情緒,總之就是一羣來自天南海北的各種各樣的人彙集到一起,熱鬧的直播間背後反襯的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冷寂與孤獨。
當年樊容攢夠給家裏還債的錢退出網絡時沒有任何留戀,她知道在那個虛擬直播世界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那就是——鐵打的用戶,流水的主播,所有真情都是空虛的產物,每一個人都互爲彼此的過客。
那些看客很快就會尋找到下一個替代品,她的消失並不會改變甚麼。現在樊容才知道,原來真的會有人把那種虛擬的世界當做真實,譬如面前因爲她的退網傷心到再也不去看直播的高寶塔。
“我還是無法原諒你當時的突然離開。”高寶塔似乎直到現在也沒有打開那個心結,樊容實在弄不懂高寶塔到底爲甚麼如此介意這件事情。
“塔塔,你明不明白?選擇離開或選擇留下是我的自由,我不會爲任何一個看客停留,我從來都不認爲離開網絡世界是一個錯誤,我也從來都不認爲因此需要得到你的原諒。”樊容突然間對高寶塔失去了耐心,高寶塔此刻在她眼裏就是一個較真的執拗孩童。
“你怎麼能這樣不負責任呢?”那頭受傷的小鹿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着樊容,那一瞬樊容突然意識到她高估了高寶塔,高寶塔居然能用一副很受傷的表情對她講出這番幼稚的話,如果高世江知道寶貝女兒如此癡迷網絡世界不知道會有多難過,多生氣,多失望,多傷心。
“高寶塔,你知道嗎?人們未必熱愛自己的職業,或許只是爲了生存,快遞員並不一定熱愛紙箱,外賣員並不一定熱愛快餐,郵遞員並不一定熱愛信件,加油工並不一定熱愛汽油,環衛工並不一定熱愛打掃。
我當時去做主播單純只是爲了賺錢給我父親治病,那個直播間裏的所有用戶對我來說都是過客,我從來都沒有對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動過真感情,我也從來沒有把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當做朋友,從來都沒有,一分一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