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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01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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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4

那天樊容回到高家時,高寶塔正在用切割機鋸斷一塊長木板,她腳下襬着三角尺、電鑽、刷子、清漆,額頭上掛着幾卷螺旋狀的木料碎屑,耳後彆着一支鉛筆。如果不知情的人此刻來到家裏,恐怕會以爲高寶塔是哪個木工師傅帶來的學徒。

“媽媽,你下班啦?”高寶塔見樊容走過來停止手上的動作直起身向她打招呼。

“你受傷怎麼還幹活,腳不想要了嗎?”樊容從後備箱裏搬出那臺花費她半個月工資的電動輪椅。

“沒關係,我吃了止痛藥。”

“又喫止痛藥?”

“不喫會疼,媽媽,這是我的新座駕嗎?”高寶塔掏出美工刀刺啦刺啦拆開電動輪椅包裝。

“等下我們要和你爸爸在路德餐廳喫晚餐,塔塔,你去換身衣服,我們二十分鐘以後出發。”

“好的,媽媽。”高寶塔興高采烈地一溜煙開走了電動輪椅,樊容轉眼已經看不到她的人影。

高寶塔相隔十幾分鍾開着那臺電動輪椅竄到樊容身前,她換上了一件素淨的白襯衫,初看起來好像一瞬長大了些許。樊容打開車門,高寶塔拖着傷腳笨手笨腳地坐上副駕駛位,樊容跟在後面收起高寶塔扔在一旁的電動輪椅放進後備箱。

“安全帶。”樊容關上車門。

“我不會系。”高寶塔故意耍賴皮。

“我來幫你。”樊容俯身幫高寶塔繫上安全帶。

“媽媽,你不會再騙我了,對不對?”那一刻樊容忽然感覺發絲之間落下一個如同雲朵般輕柔的親吻。

樊容無比清楚地知道,那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最無邪的親吻,那是高寶塔正在親吻她易碎的幻夢,那是孩子正在親吻她親愛的摯愛的母親。那是一個充滿溫情的,關乎親情的吻,那個吻來自她無比渴望得到母親守護的繼女,那個孩子正在用這種方式小心翼翼地向樊容求證,她是否還會遭到欺騙,她是否還會被愛,她在確認的同時也在乞求。

“不會,我的寶貝。”樊容擡起頭捧着高寶塔面頰輕啄了一下她的額頭,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彷彿真的成爲了高寶塔的母親,她就像天底下無數母親一樣用一個烙印在額頭上的吻給予孩子安撫,她也像天底下無數大人那樣習慣性地對他們的孩子撒謊。

那天樊容其實真正想對高寶塔說的是,我還會騙你的,我的小傻瓜,如果一個大人學不會撒謊,她根本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等到長大的那一天,你自然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不能沒有謊言,謊言可以避開真相的鋒利,謊言可以使矛盾得以緩衝,謊言可以慰藉人們如同冬日薄冰一般脆弱的心靈,謊言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止痛藥。

“你怎麼會喜歡做木工?”樊容順手自高寶塔頭上摘下一片淡黃色的捲曲木料碎屑。

“媽媽,你爲甚麼這樣說呢?”高寶塔聽到樊容的話十分困惑地撓撓頭。

“男孩子才喜歡這些。”樊容理所當然地回答。

“纔不是!歷史上有很多頂尖的木工和傢俱大師都是女性,你不能這麼偏頗!”高寶塔一瞬之間又有些不開心,那副樣子仿若是聽到樊容正在說她最好朋友的壞話。

“偏頗嗎?”樊容印象裏木工、模型、電路一般都是男孩子的愛好,刺繡、編織、手賬一般都是女孩子的愛好,她先前從未仔細想過這個大家習以爲常的問題。

如同商場裏的大部分服飾都默認男款是黑色、藍色、灰色,女款是粉色、紫色、紅色,原本不具性別的顏色不知何時被人們區分出了性別,原本不具性別的愛好也不知何時被人們劃分出男女。

“偏頗至極!”高寶塔瞬間變身成爲一隻氣鼓鼓的河豚。

“好吧,塔塔,我爲我的偏頗向你道歉,我想了想,你的話確實有一定道理。”樊容已經漸漸習慣高寶塔如同過山車一般起伏不定的情緒,一會衝到蒼穹,一會潛入海底。高世江也是這樣,他雖然對公司員工在待遇方面很厚道,然而因爲脾氣臭很少有人領情,唯有在公司易主的時候員工們纔想起憶他的好。

“原諒你。”高寶塔雙手抱在胸前悶哼了一聲,她氣鼓鼓的面頰隨之消了下去,彷彿河豚被扔回了水裏。樊容發現,如果不涉及原則問題,高寶塔其實很好哄,三言兩語就可以打發過去,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雷聲大雨點稀的過雲雨。

高世江破天荒地一整個白天都沒有碰一口酒,樊容認識他這麼久以來還是頭一遭,高寶塔開着電動輪椅開心地繞着高世江追來追去,高世江配合地張開臂膀喘着粗氣躲來躲去,兩個人好似在玩一場老鷹捉小雞遊戲。

“爸爸,你的嘴脣顏色怎麼看起來這樣奇怪?”高寶塔落座之後一臉納悶兒地問高世江。

“我今天早上偷偷用了你媽媽的脣膏。”高世江沒想到會被女兒輕易看出來。

“這纔對嘛,女孩子可以學木工,男孩子也可以用脣膏,我支持你以後繼續使用,你以後不僅可以用脣膏,你還可以穿粉色,穿裙子,留長髮,絲襪、旗袍我也不反對,媽媽,你說對不對?”高寶塔假裝認真探討似的問坐在餐桌對面的樊容。

“對,可以,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明天就和你爸爸一起穿旗袍逛街,我們既當得了情侶,又當得了好姐妹,多麼完美的一對。”樊容頗爲敷衍地回答,她故意轉過頭避開高寶塔得意洋洋的注視,樊容纔不想費心搭理那個情緒不穩定的調皮鬼。

“塔塔,如果有一天爸爸走了,你會怎麼對待媽媽?”高世江用如話家常般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走了?你指的出走……還是死去?”高寶塔言語間有些困惑地將目光轉向高世江。

“死去。”高世江回答。

“如果你死去,我會怎麼對待媽媽……我會教育她!哦,不對,是給足她教育。”高寶塔吐着舌頭朝樊容做了個滑稽而又難看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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