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023 (1/2)
Chapter 023
那晚樊容懷裏摟着高寶塔,高寶塔懷裏摟着樊茵,她們就以這樣互相守護的姿態入睡。樊茵夢裏唸叨着塔塔的名字抽泣了好一陣,高寶塔彷彿也感應到她難過似的跟着哼唧了幾聲,兩個孩子好似於夢境之中同處於一片荊棘密佈的荒野。
樊容側躺在雙人牀另一邊輕輕地拍着高寶塔的後背,高寶塔迷迷糊糊地鬆開樊茵轉過身鑽到樊容懷裏,每當被高寶塔像個孩子一樣依賴的時候,樊容都能感覺到高寶塔心中想要的其實是她親生母親周海棠的懷抱,她只是一個替代品,究其根本,高寶塔和高世江都在自欺欺人。
梅霖今天在辦公室裏給樊容講了一些金水鎮的舊事,高寶塔的母親周海棠死於難產,那天早上她只留下一句“塔塔,早安”便永遠地閉上了雙眼,周海棠甚至來不及看一眼那個誕生於她腹中的小生命。
梅霖還告訴樊容,高寶塔從小就不怎麼喜歡和異性接觸,其中包括她父親,那孩子反而對年長一些的女性更加親近,換而言之,高寶塔一直都在潛意識裏追尋她未曾謀面的媽媽,那是一種永遠無法彌補的缺乏。
樊容不知道究竟是十四年以來一直沒有媽媽陪伴的高寶塔可憐,還是在現實層面擁有母親卻絲毫得不到母愛的小妹樊茵可憐,兩個十四歲的少女,一個退行成言行幼稚的任性孩童,另一個則表現出遠遠超過當下年齡的成熟,似乎哪個孩子都不算正常。
樊母幫忙找來的保姆雲姨翌日中午來高家報道,雲姨利用家裏現有的食材做了一桌很豐盛的午餐,她有過十幾年的保姆經驗,人勤快廚藝又好,如果不是先前的僱主決定出國,雲姨很可能會在那裏工作到年老。
“塔塔,你會挑刺嗎?”樊茵見高寶塔夾起一塊魚放進嘴裏立馬緊張兮兮地問。
“當然啦,五姨奶奶只有爸爸在家的時候纔給我挑刺。”高寶塔理所當然地回答。
樊茵知道高寶塔經常爲了吹噓誇大事實下意識地放下筷子盯着她喫魚,塔塔挑起刺來大大咧咧,一點都不細心,樊茵緊張得沒有辦法繼續喫飯,她好怕塔塔再出甚麼事情……樊茵知道自己這樣很病態,可是她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塔塔每一個細小行爲總是會輕易地牽動她的內心。
“哎呦。”高寶塔捂着喉嚨叫了一聲,樊茵怕甚麼來甚麼,塔塔果然被魚刺扎到。
“我來看看。”樊容立馬取來鑷子和手電筒平穩地夾出了那根魚刺。
“我爲甚麼沒有想到幫塔塔挑魚刺,如果我給塔塔挑魚刺她就不會被扎……我爲甚麼這麼粗心大意……”樊茵擡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那件發生在餐廳的小意外似乎令她徹底失去了喫午餐的心情。
“茵茵,你來一下。”那天午飯過後樊容把小妹單獨叫到房間。
“姐姐。”樊茵臉上的愁容還沒有消退。
“茵茵,我知道你很喜歡塔塔,可是你不應該因爲塔塔被魚刺扎到就責怪自己,你和塔塔年齡一般大,你沒有給塔塔挑魚刺的義務,你又不是塔塔的家長。姐姐覺得你們在友情之初應當保持一種平等關係……你不應該把自己放得那麼低,姐姐怕你越放低越不會被珍惜……”
“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們之間的生活存在那麼大的懸殊……怎麼可能保持平等關係呢?我現在就像是一輛剎車失靈的列車一樣根本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爲和想法,我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像個神經病一樣太過擔心塔塔,她有一天也許會對我的存在感到厭煩……姐姐,我連想都不敢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能爲你做些甚麼呢?”
“姐姐,你唯一爲我能做的就是別叫醒我,求求你。”
“好的,姐姐知道了,茵茵,你去找塔塔玩吧。”
樊容知道再多勸阻也無用,樊茵的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父親當年和同事們打賭樊茵是個男孩,樊茵的性別卻讓他丟光了面子,父親自此將他人生中所有不順遂都歸咎於樊茵,就連身爲女人的母親也和父親保持同樣的想法。
樊茵單薄的雙肩被父母堆積了太多太多的罪名,那些罪名像石塊一樣壓在她小小的身板,父親怪罪樊茵毀掉了他的自信,他的陽光,他的人生,母親怪罪生下樊茵的時候毀掉了她的家庭,她的希望,她的健康,樊茵仿若是家中所有晦氣的根源。
那麼就讓樊茵在這場幻夢之中短暫地幸福一下吧,樊容覺得自己確實不應該頻繁地驚擾小妹,她只消做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現在或許是小妹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那個十幾年來在家中始終不被看見的孩子,如今終於得到了一份渴求已久的偏愛,儘管那份偏愛來自另外一個精神殘疾的少年。
週一清早樊茵與高寶塔分別回到各自的學校去上學,高家的司機大林送走了高寶塔,樊茵說甚麼都不肯坐高家的車,堅持像以往一樣坐公交去上學。兩個孩子一走家裏只剩下了樊榮和雲姨,園丁上午過來把花園修整了一番,樊容只花費個把小時就順利完成了公司派下來的工作。
“您好,請問您是高寶塔的家長嗎?”樊容下午接到一通淺唐學校打來的電話。
“我是高寶塔的……‘繼母’。”樊容手握話筒思索片刻回答。
“高太太,您下午務必來學校一趟,我有要緊事想和您單獨談一談。”班主任老師在電話另一頭交代。
“好的,我下午過去。”
“回頭見。”
樊容對於高寶塔在學校裏惹事絲毫都不感到意外,畢竟那是一頭生起氣來會對長輩比中指的憤怒小鹿,高寶塔的生命中似乎從來都不懂得隱忍爲何物,她註定是一個不讓家長省心的小孩。
“許老師,我可以進來嗎?我是高寶塔的家長。”樊容當天下午準時出現在班主任辦公室門口。
“高太太,您請進。”班主任聽到敲門聲從辦公桌前起身。
“許老師,塔塔是不是在學校惹甚麼事了?”樊容省略寒暄,直奔主題。
“高太太,我克真是一言難盡……您知道塔塔在學校裏做甚麼了嗎?塔塔在學校發動班級裏所有女孩子上身不穿內衣上體育課!您知道現在孩子個個營養好,發育都很早,班級裏十四五歲的女孩都已經有了明顯的第二性徵,我們學校家委會一個男孩子的家長今天來學校辦事,她發現這種情況當即就向學校領導發起了猛烈投訴,我身爲班主任不得不把您找來處理這件事情。”
“原來是這樣……許老師,我今天回家會和塔塔進行一場很認真很嚴肅的談話,我不會讓塔塔繼續在學校裏搗亂,塔塔的出發點雖然很好,但是她採取的方式有問題……”樊容態度十分誠懇地向班主任老師承諾,她知道女性是否可以不穿內衣是個社會性議題,塔塔很難通過現下這種方式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