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028
Chapter 028
樊容隔着玻璃望着小妹樊茵高高舉起一隻寫有樊家人姓名的瓷盤，那孩子摔碎瓷盤時脣角泛起一抹令人難以察覺的隱隱笑意。樊容對小妹如此痛恨父母與弟弟樊釗並未感到奇怪，如果樊茵面對偏心至極的父母心底連一絲最基本的恨意都沒有，恐怕就真的活成了一具沒有任何生存價值的行屍走肉。
高寶塔戴着頭盔與護具在發泄室裏大力揮舞着棒球杆，她對着覆蓋自己頭像的沙包、電視、陶器、人偶一邊大吼大叫，一邊施以重擊，那孩子似個無情殺手般在發泄室裏一次次重複地殺死自己。樊容一直都認爲高寶塔是一個很愛惜自己也很重視自己感受的孩童，她今天才察覺到高寶塔掩藏在內心深處的那種深深的自我厭棄。
“容姐，我哥正在籌備引入一些實感比較強的VR心理宣泄遊戲，視覺感受與聽覺感受都更勝一籌，等到計劃落實以後，你可不可以帶兩個孩子過來提供使用反饋，VR心理宣泄遊戲場景有很多，家庭、辦公室、教室、廢墟、狩獵場、拳擊場、鬥獸場、太空、深海、懸崖……人們可以在遊戲當中毫無顧忌地摧毀萬事萬物，然後再毫髮無傷地抽離遊戲回歸現實生活。”何向宇同樊容大致講述了一下這間發泄所未來的發展方向。
“沒問題，我一定會帶兩個孩子過來體驗，向宇，你說未來世面上會不會出現一些注重內心體驗的細膩溫情遊戲呢？比如童年、友情、親情、家庭，孩子們可以一邊玩遊戲，一邊得到內心的治癒。”樊容突發奇想。
“現在市面早就已經出現這種類型的遊戲，雖然遊戲是假的，可是給人帶來的撫慰是真的，樊茵當初和Beta之間的‘母女’角色扮演遊戲其實也是同一個道理。欺騙歸欺騙，樊茵也真的有傾盡全力在治癒Beta。”何向宇看着陸續推門走出發泄室的兩個小女孩感慨。
樊容決定不過問小妹樊茵這件事，畢竟小妹難得可以發泄一回，樊容不想做那種令人掃興的姐姐，然而樊容卻不明白，自小備受父母冷落的小妹如何能在網絡世界扮演另一個同齡孩子的母親？那個從來都沒有得到過愛的孩子要如何去給予愛？
“塔塔，現在有沒有感覺心裏好受一點？”樊容朝正在向她走來的高寶塔招了招手。
“我的確有好受一些。”高寶塔擡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一層細汗。
“那麼我們現在說好，如果以後你想傷害自己，媽媽就帶你來這裏。”樊容趁機提出要求。
“好呀，謝謝媽媽。”高寶塔點點頭，她也不想傷害自己，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些鬱積在心中的情緒。
那天樊容離開發泄研究所帶兩個孩子一起去大排檔喫燒烤，高寶塔自己沒甚麼食慾就把各種食物不停地送到樊茵面前，樊茵手裏的蔬菜卷一喫完，她就遞上一串烤蝦，烤蝦一喫完，她就遞上一串魚丸。高寶塔很喜歡看樊茵很珍惜很知足地享用食物的可愛模樣，彷彿浪費一根菜一塊肉都很可惜，高寶塔覺得那是一種熱愛生活的表現。
樊茵見塔塔明明心情不好還想着照顧她不知道有多欣慰，畢竟塔塔是一個從小被保姆伺候長大的小孩，她平常一定沒有形成照顧別人的習慣。樊茵知道塔塔一定以爲網絡世界裏的那個“媽媽”是姐姐樊容，否則塔塔不會對姐姐這般依賴，塔塔對姐姐的依賴令樊茵心中很有一番成就感。
樊茵起初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幫姐姐爲家裏賺錢，雖然她很痛恨父親，可是卻心疼每天在網絡世界裏扮演體貼樹洞與心理療愈師的姐姐。樊茵知道姐姐性格一向古板而又保守，如果不是因爲家裏遇到困難，她恐怕很難邁出那艱難的一步。
樊茵真的很想幫助姐姐穩住網絡對面這個性格古怪而又出手闊綽的用戶，她認爲Beta一定是個刻意假裝小孩的心理變態，那個傢伙強調自己是個小孩或許就是爲了打破對方的防禦底線，所以樊茵一開始與Beta聊天的時候根本不存在任何心理負擔，她沒有義務善待一個在網絡上僞裝小孩騙取年輕女性母愛的可惡變態。
那天樊茵收到Beta拍來的學生證相片才陡然發現，原來Beta一直以來並沒有在騙她，可是那時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樊茵本以爲那些休學、逃課、厭學之類的理由都是噁心變態故意在遊戲當中設置的特殊環節，她每次安撫鼓勵對方的時候一想到對方可能是個成年男性內心就十分牴觸，牴觸到需要不停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而高寶塔發來的那張學生證卻擾亂了一切。
樊茵爲了求證這件事情的真假特意到淺唐學校放學的路上蹲守，她果然看到了高寶塔，高寶塔有時自己回家，有時司機來接她，有一次還來了個看起來很是英姿颯爽的姐姐，那個網絡上瘋狂索取關愛的孩子在現實當中根本與她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樊茵原以爲那些不愁喫穿的富人生活裏面不會存在痛苦，可是高寶塔卻向她展露出物質世界豐厚的孩子內心也會同樣面臨缺乏。高寶塔的真實存在令樊茵與她在網上聯繫的時候徹底變換成另外一種心境，她一邊爲自己的欺騙感到愧疚，一邊又對那個缺愛缺到瘋魔似的孩子心生憐愛。
樊茵每每冷靜下來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很可笑，她不知道連一件新衣服都沒穿過的自己，爲何會憐愛網絡對面那個生活優渥的孩童，樊茵不明白她這個食不果腹的乞丐爲何會憐愛擁有全世界唯獨缺少母愛的國王，兩個人相比起來……明明更可憐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樊茵自那以後每一次都真情實意地回覆高寶塔的留言，她再也不會對網絡那端的Beta感到牴觸，感到噁心，她打開對話框之前再也不需要反覆做心理建設，樊茵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仿若真的成爲了高寶塔素未謀面的媽媽。
樊茵雖然家裏也有媽媽，可是她卻從來都沒有得到過母愛，恰是因爲如此，她曾經在心中千百回地描摹想象之中溫暖而又無私的母愛。樊茵把自己對母愛的所有美好幻想都毫無保留地傾注給了高寶塔，她想得到甚麼樣的母愛，她就如何原封不動地將愛給予塔塔。
樊茵多麼希望她的塔塔可以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那個孩童，然而姐姐樊容的退網卻無情地終止了這場幻夢。何向宇要求樊茵徹底斷掉與Beta之間的聯繫，否則平臺一旦發現Beta是個十幾歲小孩會給姐姐帶來巨大的麻煩。
如果現實條件允許，樊茵願意一輩子與塔塔沉迷於這場彼此慰籍的遊戲，可是樊茵不得不爲姐姐考慮，何況那段時間裏她也確實因爲和塔塔頻繁聊天耽擱了學業，塔塔幾乎每天都與她聊到很晚，樊茵經常困得在課堂上打瞌睡。
樊茵心裏很清楚，如果塔塔學習成績不好，她未來仍舊有許多選擇，可是樊茵不一樣，她如果想要逃離這個家，如果想要未來過上安穩的生活就必須好好學習，那是她眼下唯一一條可走的路，她必須好好抓緊這個機會，她必須想盡一切辦法爲自己存學費。
姐姐徹底退出直播世界以後，樊茵就這樣斷掉了與Beta之間的聯繫，她看到Beta那些如同泣血一般的留言心疼得寢食難眠。樊茵無數次地在對話框裏打出長長的安慰，長長的想念，可是那些文本最終都被她狠下心來刪得一乾二淨。樊茵雖然很爲失去“媽媽”的塔塔難過，但是她必須得爲自己的人生考慮。
那天樊茵在姐姐車上看到高寶塔時覺得果然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如果不是命中註定，姐姐爲甚麼會成爲高世江的女友？如果不是命中註定，她爲甚麼會與塔塔在現實世界中相遇？
“你跟我回高家吧，你爸爸如果敢追到高家打你，我就打他。”
樊茵將一輩子永遠銘記塔塔當初那句霸氣的宣言，雖然那句話初聽起來很是孩子氣，可是在樊茵眼中卻勝過所有山盟海誓，蜜語甜言。
那天駛往高家的途中樊茵能感覺到塔塔一路都在偷偷看她，樊茵能感覺到塔塔內心對她充滿好奇，她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種渾身青紫的窘迫境況之下被塔塔長久地注視。
“媽媽，我可以收養這個小孩嗎？”那天塔塔轉過頭請求站在她身旁的姐姐。
“收養？”姐姐一臉詫異地反問塔塔。
“嗯。”塔塔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塔塔，你忘記你和樊茵同齡嗎？我不明白一個小孩要怎麼收養另外一個小孩？”姐姐無奈地提醒身旁那個腦子裏不停冒出怪異想法的小傢伙。
“哦，不是收養，是收留，我想像收留路邊沒人管的小流浪貓一樣給它造貓舍，餵它喫貓糧，帶它去打針，給它剪指甲，喂，你願意留在這裏嗎？我給你十秒時間思考，十、九、八、七、六、五、四、三……”塔塔像個撥浪鼓似的甩蕩着胳膊一路晃悠到牀前，一把扯掉樊茵遮在頭上的枕頭。
“我……願……願意。”樊茵彷彿做出很大努力似的喫力地講出那兩個字，她害羞得想蒙着被子鑽進牀底安營紮寨，然而她真正想說的是，“塔塔，雖然你想要收留我，我也願意被你收留，可是你知道嗎，我纔是你在網絡世界當中那個真正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