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Chapter 077 (1/2)
Chapter 077
樊茵在梅霖阿姨的催促之下抱着被子躺到雙人牀另一邊,她後背沾到牀單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種幸福,那是一種離塔塔更近一步的幸福,她很慶幸自己沒有去海都念大學。
兩個人自從決裂以來便再也沒有睡過同一張牀,高寶塔也沒有再讓“繼母”樊容每晚臨睡前唱搖籃曲哄她入眠,她無法分辨樊家兩姐妹的愛意當中有幾分真誠,幾分虛假。
高寶塔從來都沒有在內心徹底原諒過對直播用戶投入感情視而不見的樊容、從來都沒有原諒過在網絡另一端假扮“媽媽”的樊茵,從來都沒有原諒過三姐妹當中行爲最是惡劣的網絡乞丐樊琪,可是高寶塔又懼怕她的恨會令樊茵與樊容頭也不回地離開高家。
高寶塔既痛恨她們又不捨她們,她不想變成一艘沒有船錨的孤舟。那晚高寶塔又夢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於海面漂游,海浪輕柔地搖晃船身,她仿若回到母親的懷抱。那雙令人痛恨的雙腳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高寶塔在夢裏委屈地對看不清面貌的周海棠大喊,媽媽我疼。
高寶塔感覺自己被一個久違的溫暖懷抱環住身體,她在那個熟悉的懷抱裏漸漸舒展開眉頭,四肢全然放鬆,高寶塔是那樣渴望被擁抱,可是她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擁抱。
那雙溫柔的手在高寶塔背後輕輕地拍呀拍呀,高寶塔時而覺得幸福,時而覺得難過,她突然間感覺船身向右一傾,身體失重墜入海面,她在夢中驀地抓住了那雙手,那雙懷抱她,安撫她的手,高寶塔睜開眼睛看見樊茵的手被她緊緊握在掌心。
樊茵見高寶塔從夢中醒來立馬警覺地緊閉雙眼,她知道塔塔不希望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絲毫脆弱,那樣一向在她面前很愛面子的塔塔會覺得十分丟臉,塔塔一直都希望在她的生活裏扮演一個保護者。
樊茵不明白爲甚麼塔塔可以在姐姐樊容與梅霖面前肆無忌憚地做小孩,可是在她面前卻不可以,難道是因爲她僅僅比塔塔大幾個月嗎?天知道樊茵多想被塔塔依賴,像依賴姐姐樊容與梅霖阿姨那樣依賴……
當初那句如同玩笑話一般的幼稚稱呼“小貓咪”,似乎在無形之中奠定了兩者之間的位置,塔塔一直以來都很愛護她,卻也一直以來都站在一個俯視的位置,如同一個總在遊戲裏扮演國王角色的孩童無法降級扮演一個乞丐或是平民。
樊茵相信來自塔塔身上的那種俯視絕對不是因爲家境產生的優越感,那或許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憐憫,一種居高臨下的疼愛,一種令人動容的細膩,一種令人淪陷的柔軟。
樊茵總是能在塔塔種種彆扭而又荒唐的行爲之後看到一種珍貴的赤誠,那是父母與小釗從來都沒有給予過她的東西,兩個姐姐也沒有辦法給予樊茵這種近似乎奢侈的情感,姐姐們固然愛她這個妹妹,卻也同樣深陷那片名爲家的沼澤。
“小騙子!”高寶塔輕輕地將樊茵那雙小手放回原位,隨後又把扔到一旁的長條抱枕重新擺回雙人牀中間。
高寶塔在月光之下靜靜看了好一陣子樊茵的睡顏,她探起身到牀頭摸到一隻紅色馬克筆,拔下筆帽在樊茵額頭正中間點了一枚紅點,好似一輪硃砂月高懸天幕,又好似紅日墜在眉間。
高寶塔一隻手撐在牀上望着小騙子那張年輕面龐,樊茵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乾癟瘦小的小女孩,她的身體已經有了成人應有的起伏,她的五官看起來好似得到了造物主額外的精心雕琢,她皮膚細膩的小手好似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家事。
高寶塔那一刻忽然覺得樊茵留在身邊其實也好,那樣她就可以時時刻刻地看住樊茵,青城大學想必會有很多女孩子或是男孩子追求樊茵,高寶塔可以幫樊茵擋掉一切外界的嘈雜,樊茵只需要安心地躲在畫室裏日日夜夜忘我地作畫,她只需要做一個永遠都不會被物質所累的藝術家。
假使樊茵當真去海都美院念大學,高寶塔很有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與樊茵離得這樣近,她們日後見面的機會也會少之又少。高寶塔想着想着便覺得不再那麼生氣,她雙手拄着牀單慢慢向牀邊挪動身體,儘量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
“塔塔,你要去衛生間?我抱你去吧。”樊茵揉了揉眼睛裝作上一秒才從睡夢中醒來。
“你抱不動我。”高寶塔想都不想便拒絕。
高寶塔左腳剛觸碰到地板腳下就傳來一陣難忍的刺痛,那些傷口彷彿正在對突如其來的擠壓發起抗議,高寶塔身體一晃差點在樊茵面前直接摔倒,她感到那些包裹在白色紗布之下的紅色傷口已經溢出了星星點點血液。
“我抱得動你。”樊茵掀開被子來到高寶塔面前。
“那我不去了。”高寶塔纔不想讓樊茵抱她去衛生間。
“塔塔,你要是這麼一直忍下去會身體不舒服導致生病,我不抱你,我揹你可以嗎?”樊茵耐着性子柔聲哄坐在牀邊犯倔的高寶塔。
“也不可以。”高寶塔依舊搖頭。
“塔塔,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沉浸在那個小貓咪和主人的遊戲?你覺得主人理所當然照顧小貓咪,可是小貓咪難道就不可以偶爾照顧一下生病的主人嗎?”樊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塔塔一定又在心裏彆扭來彆扭去,那個倔強傢伙此刻內心想必已經擰成了一段歪七扭八的彈簧。
“你把我扶到輪椅上就行。”高寶塔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被樊茵說服,她在關鍵時刻還是理智地選擇了堅持。
“也好。”樊茵扶起塔塔一點一點坐上家裏的電動輪椅,等到了衛生間又將塔塔扶到馬桶跟前。
“你出去。”高寶塔對樊茵揮揮手。
“好,我出去。”樊茵站在衛生間門口守着塔塔,她忽然想到自己先前被魏淑賢和樊友禮噁心到嘔吐出了膽汁,塔塔也是這樣乖乖地守在門口等她,她出門之後一見到塔塔便覺得好安心。
“你進來。”高寶塔隔了一會兒在衛生間裏聲音不大地叫樊茵。
樊茵聽到高寶塔隔着門傳來的召喚抿着嘴脣淺淺一笑,大抵是兩人之間冷戰太久的緣故,樊茵覺得她今天也算是間接地與塔塔拉近了距離,那個彆扭孩子或許有一天真的會原諒自己四年之前的欺騙。
樊茵將高寶塔小心翼翼地重新扶上那臺電動輪椅,她好想像抱一個年幼的孩子那樣把塔塔抱起,她好想像一個成熟的大人那樣好好疼愛塔塔,可是她知道塔塔的自尊心絕對不會允許。
高寶塔趕在樊茵前頭將電動輪椅開到牀邊,等不及樊茵跟上來便笨手笨腳地爬上雙人牀。那一天樊茵的情緒簡直可以說是大起大落,她爲塔塔的受傷而難過,她爲塔塔對自己未來的重視而欣喜,她爲與塔塔之間的關係有所緩和而感到慶幸。
樊茵第二天早上對着浴室裏的鏡子細細端詳了一番,她用防水創可貼粘住了眉心的那顆紅點纔去洗澡,樊茵捨不得讓水流帶走塔塔留在她身上的痕跡。塔塔大抵不知道,她畫下的那枚紅色花鈿不止意味着驅災禍,保平安,亦是一種青城地區古代流傳下來的隱晦表白方式,女子提筆在愛人眉心留下一枚花鈿,即意味着——選定你。
樊茵想到這裏對着鏡子裏的那個女孩笑了笑,她知道塔塔根本不可能喜歡自己,塔塔一輩子都在追逐一種類似於信仰的,原始的,慈悲的,純粹的,神性的,永恆的,世間根本不存在的母愛,她未來或許會愛上一個成熟的女子,或許一輩子像現在這樣懵懵懂懂,一輩子學不會甚麼是情,甚麼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