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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Chapter 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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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4

高寶塔週五下午回家路上給樊茵買回來一些她平日裏愛喫的甜點,樊茵近兩年每天都要喫掉比正常人多出幾倍的食物。她酷愛甜食、油炸食品、奶茶。巧克力,偶爾還會把自己關在廚房裏烹飪各種餅乾、蛋糕,高寶塔爲此特地給她更新了廚房的烹飪設備,每每見到漂亮的餐具也會當做禮物買來送給她。

那些失敗的烹飪作品樊茵從來都捨不得丟掉,而是一個不落地用它們填滿自己總是頻繁感到飢餓的胃。樊茵覺得自己對食物的渴望就像對高寶塔對母愛的渴望一樣,這個世間根本不存在高寶塔想要的那種充滿神性的母愛,同理這個世間也根本不存在樊茵想要的那種可以令她感到精神充實的食物。

高寶塔低頭看了一眼手中裝着蛋糕的手提袋,那個曾經瘦到皮包骨頭的小貓咪現在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笨拙的小企鵝。高寶塔覺得自己把樊茵養得很好,樊茵發胖起來的樣子遠遠要比從前更加可愛,她從前看起來就像是個馬戲團裏總是喫不飽飯的受氣小猴子。

高家老宅裏總是有一個小胖企鵝牽着小瘸子的手,兩個人飯後在花園裏慢悠悠地散步。樊容已經搬到梅霖的住處,今年已經六歲的小七和照看小七的廖阿姨也被樊容一起帶走,現在這裏是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樂園。

樊友禮、魏淑賢、樊釗永遠都不會出現打擾,樊茵在自己的領地裏再也不必活得像是一縷無人在意的氣息,她現在也是這個家的主人,塔塔的愛雖然熾烈而又莽撞,卻將樊茵包裹得很嚴密。

樊茵從來沒有在心裏責怪過塔塔聯合大林給小釗下套導致了一連串悲劇,她不像姐姐樊容那樣痛恨高寶塔,樊茵心中對塔塔只有感激,二姐樊琪也對樊茵說她不恨高寶塔。樊琪說小釗早早晚晚都會走上那條路,高寶塔只不過加快了樊釗這顆爛水果腐爛的進程,至於樊友禮與魏淑賢,樊琪認爲他們罪有應得。

樊茵自打高寶塔出院之後便再也沒有出過一次門,大抵網絡上那些抨擊身材的留言讓她越來越厭惡這個惡意滿滿的世界。樊茵現在連獲獎都不會出席,高寶塔與樊容都曾替她去領過獎,那些獎盃都被樊茵送給小七當做玩具。

現在小七已經開始對舞蹈感興趣,梅霖便安排她跟隨專業老師一起學習舞蹈,梅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派人將小七送來找高寶塔與樊茵,小七覺得兩邊都是她的家,大家都是她的親人,她是所有人的孩子。

“小貓咪,你的夜宵。”高寶塔將手中散發着奶油香氣的蛋糕遞給樊茵。

高寶塔感覺樊茵享受食物僅僅只是在進食的那一剎那,等到肚子填飽之後她便會週而復始地陷入一種糟糕的情緒,她對自己的身體十分厭惡,厭惡到甚至讓人拆掉了浴室裏那面半身鏡,她十分抗拒拍相片,即便是小七用兒童手錶偷偷拍下的照片也會被樊茵要求立馬刪除。

高寶塔不知應該如何解救越來越自我厭惡的樊茵,她漸漸發現,食慾問題只是表象,情緒問題纔是根源。樊茵小小的骨架被一層嚴密贅肉包裹,導致了她的健康出現了隱患,實質上她是被一種晦暗的情緒如同蜘蛛網一樣纏住了全身,越是掙扎,越被緊縛,失控的先是情緒,然後纔是體重。

“塔塔,你今天都做了些甚麼?”樊茵一邊品嚐樣式漂亮的小蛋糕一邊問高寶塔。

“我今天去上了江教授的課。”高寶塔將手杖收起來放到沙發邊側。

“江教授,當年路德餐廳裏的那個服務生?你爸爸資助的那個?”樊茵依稀記得高寶塔曾對她提起過這件事情。

“對,就是她,江教授認出了我,她今天還在課堂上表揚了我。”高寶塔一想到這件事便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很奇妙。

當年那個服務生數年以後搖身一變成爲了一名讓她仰望的老師,或許這就是教育存在的意義,教育讓人們可以通過學習成爲自己想要成爲的那一類人,教育可以讓普通人有機會從底層跨越階級。

假使周海棠出生在這個年代,她想必會擁有接受教育的機會從而進一步改變命運,假使她有機會見識到外面的世界,她或許就不會把高世江這個不靠譜的男人當做一生的指望,她或許就不會懷孕,不會生孩子,她或許就不會死。

“塔塔,恭喜你,你終於找到自己的愛好,現在是不是已經喜歡上了寫作?”樊茵很替高寶塔開心,塔塔從小到大除去四處找媽媽之外再沒有任何愛好,木工與九節鞭也早已在長大的過程中相繼放棄。

“我也談不上有多麼喜歡寫作,我只是想把我心裏鬱積的那些恨意書寫出來,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臃腫不堪,步履維艱。”高寶塔認爲寫作於她而言並不是一種愛好,而是一種發泄方式,所以她算不得喜歡寫作,只是在利用寫作這座閘門傾瀉陰霾情緒罷了。

“不,塔塔,你不僅可以書寫恨意,你還可以書寫一些生活中其他的事情。”樊茵認爲寫作不止可以用來發泄,還可以更具意義。

“比如呢?”高寶塔擡手幫樊茵抹掉嘴角沾着的一抹奶油。

“比如……你可以記錄你給我講述的那些未竟之人,以及那些未竟之人的未竟之事,未竟之情,你的公司每接受一份新的委託,世間就會因此多留下一個故事。”樊茵放下手中的蛋糕一本正經地建議高寶塔。

美食救不了她,畫筆救不了她,塔塔也救不了她,但是寫作或許可以從那條名爲愧疚的深河之中攔腰抱起溺水的塔塔,或許寫作在未來可以成爲塔塔生命的支點,可以化解塔塔在漫長人生當中將要面臨的無盡虛無。

“可是會有人願意看她們的故事嗎?現在人們都更喜歡看甜美的愛情,平時大家只是每天保持活着就已經好累好累,爲甚麼還要閱讀那些令人難過的故事呢?況且現在同性羣體中也存在自己的鄙視鏈,那些性取向覺醒得比較晚的人,以及那些在發覺自己性取向之前有過與異性感情經歷的人,通常都會被羣體鄙視。”高寶塔不認爲會有人想讀那些異常沉重的故事。

“那些性取向覺醒比較晚的人也許有自己的苦衷,她們可能自小生活在十分閉塞的環境,或是思想十分保守的家庭,她們有可能接觸網絡比較晚,沒有自己的手機,沒有自己的電腦,沒有接觸先進思想的渠道,頭腦裏充滿了長輩們封建而又保守的灌輸,她們根本沒有機會知道戀愛這件事男女並不是唯一選項。

她們甚至有可能在與異性談過戀愛之後才知道自己喜歡同性,我並不覺得這樣的人應該被鄙視。應該被鄙視的是那些明知自己性取向還騙婚的人,那些明明已經結婚卻愛招惹同性的人,那些婚後還公然賣腐獲取流量的公衆人物,以及那些故意招惹同性戀從而間接證明自己有魅力而後四處炫耀的直男直女?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可恨。”樊茵將自己內心深處的看法如實講給高寶塔。

樊茵與高寶塔的成長環境太過不同,高寶塔的同學們自出生那一天起就見識了寬廣的世界,她身邊的同學不會對同性戀太過排斥,即便兩個同性在一起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樊茵身邊能真正接受同性戀的人少之又少,她們至今還認爲這是一種疾病,一種錯誤,一種變態,同學們的父母思想更是封建,他們大部分人都將這種行爲視爲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好吧,我會按你說的試一試,可是我即將書寫的那些人都不完美,她們都是普通人,會短視,會侷限,會偏頗,會犯錯。我即將書寫的故事也都不甜美,她們的人生充滿遺憾,很壓抑,很痛苦,很迷茫,很苦澀……”高寶塔覺得樊茵這番話講得確實頗有一些道理,寫作僅僅用來發泄情緒確實是一種浪費,可是她沒有一丁點兒信心能做好這件事情。

“塔塔,你要記住,你書寫不完美的人們是爲了讓人們趨於完美,你書寫偏頗是爲了中正,你書寫晦暗是爲了光明,你書寫苦難是爲了救贖,你書寫這些人生中途遺憾離場的故人是爲了讓這個世界上以後再無未竟之人。

我知道這些幻想很難實現,可是世界能變好一點就是一點。那些人應該被書寫,應該被記錄,應該被描述,塔塔,我手中的畫筆與你指頭下的鍵盤最應該記錄的就是這些事情,不是嗎?”樊茵認真鼓勵面前似乎不大有信心的高寶塔。

“是呀,那些不起眼的人們……還有小小的我們也都是歷史的註腳,世界的一員,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記錄,或許這纔是藝術存在的真正意義。”高寶塔成功被樊茵說服,她不得不承認樊茵在這方面遠比她成熟許多,她一直以來纔是那個被樊茵引導的對象,於是高寶塔便在樊茵鼓勵之下真正地走上了她的寫作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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