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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椒房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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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

太平三歲那年,武后又生了一個孩子。

是男孩。但孩子落地時沒有哭聲。產房裏安靜得可怕,接生的嬤嬤們臉色煞白,跪了一地。武后半靠在榻上,額上還掛着汗珠,聲音卻穩得像一潭死水:“抱過來。”

嬤嬤顫着手把孩子遞過去。

那孩子生得很漂亮,眉眼像李治,嘴脣像武后。但他沒有呼吸。武后抱着他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從黑轉青,又從青轉白。最後她把孩子交給嬤嬤,說了一句:“按禮制葬。”

然後她躺下,閉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李治來的時候,武后已經起了。她坐在妝臺前,正由宮女梳頭。銅鏡裏映出她的臉——蒼白,但平靜。李治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武后從鏡中看了他一眼,說:“陛下不必如此。”

“媚娘……”

“臣妾無事。”武后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太子昨日呈上的《孝經注》,臣妾看過了。有幾處還需斟酌。陛下若得空,臣妾與陛下議一議。”

李治看着她。她的頭髮正被宮女一縷一縷地挽起來,露出後頸。那裏有一小片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隱隱跳動。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處藏不住疲憊的地方。

“好。”李治說。他沒有再提孩子的事。

太平不懂甚麼是死。

她只知道,母親忽然變得很忙。以前母親每天都會抱她,把她放在膝上,教她認字。母親的手指指着竹簡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天,地,人,日,月,星。”太平跟着念,念得口齒不清,把“星”念成“心”。母親便笑,說:“心也好。天地人日月心。心比星大。”

但弟弟沒了之後,母親不再教她認字了。母親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半夜纔回寢殿。有時候太平在母親殿裏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挪到了偏殿的榻上,身上蓋着母親的被子,被子上有母親的味道——龍涎香混着墨香。

有一回她醒來時,母親還沒有回來。她光着腳爬下榻,走到正殿門口。殿門半掩着,她通過門縫看見母親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山一樣高的奏疏。母親批完一本,就放到左邊;再批完一本,再放到左邊。右邊的奏疏不見少,左邊的越堆越高。燭火把母親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那一半在光亮裏的,太平看見母親在揉額角。她的手指按在太陽xue上,揉得很慢,像是在按壓甚麼不能讓旁人察覺的痛。

太平推開門。

武后擡起頭。看見是她,怔了一下,然後放下手。“怎麼醒了。”

太平走過去。她穿着白色的中衣,光着腳,頭髮散着,像一隻夜裏迷路的小獸。她走到案前,仰頭看母親。

“母親爲甚麼不睡覺。”

武后沒有回答。她伸手把太平抱起來,放在膝上。太平窩在她懷裏,聞着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說:“弟弟不回來了嗎。”

武后的手停了一瞬。

“不回來了。”

“那太平會不回來嗎。”

武后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太平摟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太平的發頂。太平感到母親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深,像是在把甚麼東西壓下去。

“不會。”武后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太平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不會。我不會讓你走。”

太平三歲的腦袋聽不懂這句話裏藏着的東西。她只知道母親的手臂很緊,緊得她有點疼。但她沒有掙。她乖乖地窩在母親懷裏,過了一會兒,又睡着了。

武后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天亮時,尚宮進來添燭,看見案上左邊堆着批完的奏疏,右邊堆着未批的奏疏,而武后抱着熟睡的太平,靠在憑几上,也睡着了。

那是尚宮第一次看見武后在任何人面前睡着。

太平四歲那年,武后開始讓她讀書。

教她的是宮中一位老學士,姓許,七十多歲了,曾在高祖朝做過太子洗馬。他鬚髮皆白,走路拄杖,但翻開書簡時手指依然穩當。他教太平《千字文》,教《詩經》,教《論語》。太平學得很快,快到許學士有時候會忘了她只有四歲,不知不覺講深了,講到某個典故的出處、某個字的三種寫法、某段經義的三種解釋。太平眨着眼睛聽,聽完了問出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往往直指許學士方纔講解中最模糊的地方。

許學士第一次被問住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公主殿下,”他說,“老臣教了五十年書,您是第一個問這個的。”

太平歪着頭看他。“那您知道答案嗎。”

許學士想了想。“老臣不知道。”

“那您爲甚麼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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