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芍花紅 > 第15章 暗流

第15章 暗流 (1/5)

目錄

暗流

垂拱二年。秋。

裴炎被貶後的第二年秋天,朝堂上的清洗開始了。

一個接一個。先是裴炎舊部,再是李唐宗室中聲音最大的那幾個,再是軍中與裴炎有舊交的將領。武后的手法和處置裴炎時一樣——不殺,只是貶。貶到嶺南,貶到黔中,貶到那些陽光都照不透的瘴癘之地。人還活着,但再也沒有回到長安的可能了。

太平每日站在珠簾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一個地從朝堂上消失。她不再像第一次看見裴炎被摘去官帽時那樣心跳加速了。她學會了把心跳壓平,壓成珠簾上那些細珠般圓潤而冰冷的節奏——不動,只是垂着。看着簾外的人跪下去,叩首,被摘去冠冕,然後走出去。背脊有的挺得很直,有的佝僂着。挺得直的,往往走不到嶺南就死了。佝僂着的,活得更久一些。

婉兒依然在殿外等她。等的時辰越來越長了。武后臨朝稱制後,朝會從清晨開到午後是常事。有時散了朝,武后還要把太平留下議事。婉兒便在殿外的廊下等着,從晨光熹微等到日頭西斜。她隨身帶着一疊紙、一支筆、一小方硯臺——硯臺是用一隻小銅盒裝的,盒蓋擰緊了墨汁不會灑。等的時候,她便靠在廊柱上寫字。寫甚麼,太平不知道。每次太平走出來,婉兒便把紙收進袖中,動作很自然,像那本來就是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

太平問過一次。“你在寫甚麼。”

婉兒說:“練字。”

太平沒有追問。但她看見婉兒收紙時,紙的邊緣被風吹起來一瞬。她看見了紙上的字——“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和四年前水榭月夜裏寫的那幅一模一樣。只是字跡又不同了。從前的字淨直清秀。如今骨架依舊,卻形貌稍改——像一個人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松着,像等了很多年,還要繼續等下去。

這一年秋天,薛紹病了一場。

病來得突然。那一日他在花壇邊給芍藥換土,蹲了大半個時辰,站起來時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旁邊的內侍眼疾手快扶住了,纔沒有撞在花壇的石沿上。太醫來看過,說是積勞成疾。太平坐在薛紹的榻邊,聽着太醫說這四個字,心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

薛紹每日做甚麼,她是知道的。讀書,寫字,侍弄花。不參與朝政,不應酬宗室,不結交大臣。他的日子過得像他剪切的芍藥花枝——切口平整,不拖泥帶水。這樣的人,怎麼會積勞成疾?

太醫走後,太平在薛紹榻邊坐了很久。薛紹半靠在榻上,面色蒼白,嘴脣發乾。他的手放在錦被外面,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瘦的。太平忽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仔細看過薛紹的手了。上一次看,還是在芍藥圃裏,他握着花剪,指給她看葉芽的位置。那時候他的手是乾淨的,指甲縫裏有一點綠。如今他的手還是乾淨的,但瘦了。指節處的骨節凸出來,像竹節。

“你每日在這裏,”太平說,“有甚麼可勞的。”

薛紹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先動,然後笑意才漫到眼睛裏。和從前一樣。“殿下在珠簾後站一日,比我累。”

太平沒有說話。薛紹從來不會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的回答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增不減。你問甚麼,他便答甚麼,但答的不是你問的那個層面。他答的是更深的那一層,深到你以爲他沒有聽懂你的問題,後來才明白,他比你更懂。

“花怎麼樣了。”太平問。

“月季服土了。芍藥還要等等。今秋雨水少,土太乾,根扎不下去。”薛紹說起花的時候,聲音會微微上揚一些,像琴絃被輕輕撥了一下。太平聽出來了。

“等你好了,我幫你澆水。”

薛紹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病中是暗的,但看人的時候還是那樣定,不增不減。“殿下會澆水嗎。”

“你可以教我。”

薛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一彎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太平看出來了。她發現自己這幾年學會了看很多原本看不見的東西——母親批奏疏時手指在案上輕叩的節拍,朝臣們跪拜時額頭觸地時間的長短,婉兒收紙入袖時指尖的微微一頓。還有薛紹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比嘴裏的話更早泄露他的心意。

“好。”薛紹說。“等我好了,教殿下澆水。”

他從被子裏伸出手,輕輕覆在太平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溫熱的,帶着病中特有的那種乾燥。太平沒有動,薛紹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了。他沒有說甚麼。太平也沒有。

窗外,秋風把太液池邊的梧桐葉吹落了好幾片。葉子飄進花壇裏,落在薛紹新換的泥土上。

婉兒是在薛紹病後的第三日來的。

她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隻食盒。食盒裏是一碗藥膳粥,用蓮子、百合、山藥和粳米熬的,熬了很久,米粒都化開了,粥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米油。她把食盒放在薛紹榻邊的案上,揭開蓋子,粥的熱氣升起來,帶着淡淡的甜。

“上官姑娘。”薛紹靠在榻上,看見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婉兒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她看了看薛紹的面色——白,但不是那種沒有生氣的白。眼睛裏還有光,雖然比平時暗了些。她端起粥碗,用調羹攪了攪,讓熱氣散一散。

“尚食局熬的?”薛紹問。

婉兒沒有回答。

薛紹便知道了。他接過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粥是溫的,不燙不涼。蓮子的苦被百合和山藥中和了,只剩下一縷很淡的清香氣。

“你熬的。”他說。不是問句。

婉兒垂下眼睫。“閒來無事。”

薛紹慢慢地把一碗粥喝完。婉兒坐在旁邊,看着他喫。薛紹喫東西的樣子和從前一樣——很慢,嚼完了才舀下一勺。他握調羹的手勢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着勺柄,不鬆不緊。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