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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駙馬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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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

載初元年。春。

薛紹在這一年春天病倒了。

這一次比永昌元年的那場病更重。太醫用了“積勞”二字——和上一次一樣。但這一次太醫說這兩個字時,語氣裏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束手無策,是“時候到了”的那種平靜。太平站在薛紹榻邊,聽着太醫說“殿下需要靜養”時,看見太醫垂下的眼瞼微微顫動。那是太醫唯一藏不住的——他說謊的時候眼瞼會顫。太平在宮中二十多年,認得每一個太醫說謊時的樣子。

她沒有拆穿。

太醫走後,太平在薛紹榻邊坐下來。薛紹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是灰白的。不是蒼白——蒼白還有活氣,灰白是木頭燃盡之後那種顏色。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看人時還是那樣定。不增不減。

“殿下不必聽他的。”薛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咬字還是清楚。“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太平沒有說話。她把薛紹的手從錦被上拿起來,握在掌心裏。薛紹的手很瘦,指節處的骨節凸出來,像竹節。手背上的青筋比從前更明顯了,藍瑩瑩的,在灰白的皮膚下蜿蜒。但他的手還是暖的,手指收攏時還有力道。

“花壇裏的芍藥,今春發了幾株。”太平說。

薛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七株。比去年多兩株。”

“你數過。”

“每日數。”

太平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薛紹的指尖觸到她的眼角時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划過去,把那道紋路撫摸了一遍。他的指腹很輕,像當年在芍藥圃裏指給她看葉芽的位置時一模一樣。

“殿下的紋路,比去年深了。”他說。

“朝堂上的事多。”

“不是朝堂。殿下在珠簾後面站了這麼多年,紋路不是站出來的,是看出來的。看太多東西,又不能不看,便都積在眼角了。”

他的手從太平眼角移開,落在她髮間的素銀簪子上。簪身被體溫捂得溫熱。他的手指在簪子上停了一會兒。

“這簪子,殿下戴了很多年。”

“薛紹,我們成婚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太平重複了一遍。她把薛紹的手放回錦被上,仔細掖好被角。“你睡一會兒。我在這裏。”

薛紹閉上眼睛。他的呼吸漸漸綿長,但眉頭沒有鬆開。睡着了的薛紹,眉頭是微微蹙着的。太平從前沒有發現——從前她看到的都是醒着的薛紹,醒着時他的面容永遠安靜,像太液池秋天的水面。原來他睡着時,眉頭是蹙着的。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按在他的眉心。蹙着的眉頭在她的指腹下慢慢鬆開了一些。

窗外的芍藥已經抽了新芽。嫩紅的芽尖從土裏頂出來,頂着清晨的露珠。露珠在日光下一閃一閃。

婉兒每日午後會來。

她端着自己熬的藥膳粥——蓮子和山藥,熬得糜爛,粥面上浮着薄薄的米油。薛紹第一次喝的時候說“比尚食局的好”,婉兒沒有接話,只是把他擱下的空碗收進食盒。從那以後她每日都來。有時薛紹醒着,她便坐在榻邊,一邊替他收拾案上散亂的書籍,一邊說些宮中的瑣事——明堂的銅鈴被風颳落了一枚,太液池的冰化盡了,尚功局新進了一批越窯的青瓷。薛紹聽着,偶爾應一聲。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咬字還是清楚。

有時他睡着。婉兒便坐在榻邊,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鋪在膝上寫字。她寫的不是文書,不是詩,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她寫了一遍又一遍。祖父的字是祖父的,她的字是她的。她把祖父的“坤”和她的“坤”寫在一起,兩個“坤”並排着。一個土字旁和申字一樣寬,一個土字旁比申字寬。

薛紹醒來時,看見她在寫。

“你還在寫《千字文》。”

婉兒擱下筆。“祖父只留給了婉兒這一篇。婉兒便一直寫。”

薛紹伸出手。婉兒把紙遞給他。他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目光在“坤”字上停了停。然後他把紙還給婉兒。

“你的土字旁,比從前更寬了。”

婉兒低頭看自己的字。是嗎。她自己沒有發覺。她只覺得自己寫“坤”字時手腕的力道和從前不同了——從前是提着氣寫,筆尖落在紙面上,像落在冰面上。如今是沉下去寫,筆鋒喫進紙裏,像犁鏵喫進土中。

“土字旁寬,是承重。”薛紹說。“你的手,比從前更能承重了。”

婉兒把紙收進袖中。她的目光落在薛紹枕邊的一樣東西上——是一小塊木頭。乾元殿的舊木頭,永昌元年拆殿時薛紹從工地上撿回來的。木頭只有巴掌大,一面是舊漆,一面是斷口。斷口處的年輪一圈一圈,從深褐色的樹心鋪到淺褐色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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