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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暗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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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

長壽二年。夏。

武皇的頭風越來越重了。

太醫署的提舉每日在含元殿偏殿外候着,從清晨候到深夜。武皇不召,他便不能進。他跪在廊下,膝蓋跪出了繭。婉兒每日進出偏殿送文書時,都能看見他縮在廊柱邊的身影——夏天日頭毒,他的後背被曬出了一層鹽漬,深綠色的官服上泛着白花花的汗堿。

武皇不召太醫。不是諱疾忌醫,是她不想讓人看見她不戴冕旒的樣子。冕旒是十二串玉珠,垂下來遮住額頭。額頭上是針眼。太醫署新換了一個施針的博士,手不如老的穩,扎完後針眼會紅腫。武皇的額頭紅腫了一片,她用冕旒遮着,照常上朝。滿朝文武沒有人知道珠簾後面那張臉上有針眼。婉兒知道。婉兒每日替她梳頭。

這是長壽二年新添的差事。武皇原來的梳頭宮人年滿出宮了,武皇沒有讓內侍省再派。有一日婉兒送文書時,武皇忽然說:“你手穩。替朕梳。”

從那以後,婉兒每日卯時便要到武皇寢殿。武皇坐在鏡前,頭髮散着。她的頭髮白了大半,剩下的也枯了,梳子插進去,要很慢很慢地往下順,稍快一點便會扯斷。婉兒梳得很慢。她把武皇的頭髮分成小股,從髮尾開始一點一點地通,通順了再往上。梳齒劃過白髮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春蠶啃桑葉。

武皇閉着眼睛。鏡子裏映出她的臉——沒有脂粉,沒有冕旒,只有一張老去的、顴骨凸出、眼窩凹陷的女人的臉。婉兒從鏡中看着這張臉。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掖庭,第一次聽見“武后”二字。那時候武后在她的想象裏是一個龐然大物,像含元殿的飛檐,像明堂的寶頂,像天樞的銅柱。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符號。後來她在太平殿中見到了真的武后——隔着珠簾,隔着冕旒,隔着滿殿跪着的朝臣。那時候武后是一道影子,被珠簾切成了很多條。

如今武后坐在她面前,閉着眼睛,頭髮散着。只是一個老了的女人的臉。

“今日的頭風比昨日重。”武皇閉着眼說。不是訴苦,是陳述。

婉兒把梳子放輕了一些。“陛下昨夜批奏疏批到甚麼時候。”

“丑時。”

“太醫說——”

“太醫說的話,朕比他們清楚。”武皇睜開眼睛,從鏡中看着婉兒。“朕的身體,朕知道。不是病,是老了。老了便是老了,太醫開再多方子,也熬不回去。”

婉兒把最後一縷頭髮通順了,開始挽髻。武皇的頭髮少,挽不出太高的髻。婉兒把髮髻挽得低低的,用玉簪固定住。玉簪插進去時,武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簪尖碰到了針眼。婉兒的手頓住了。

“疼嗎。”

“不疼。”武皇說。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你手穩。不是你碰的。是針眼自己疼。”

婉兒把玉簪調整了一個角度,避開針眼。武皇的眉頭鬆開了。鏡中,她的面容恢復了平靜。和坐在珠簾後面時一模一樣。

“你第一次替朕梳頭,手便這麼穩。”武皇說。

“臣在掖庭時,替母親梳過頭。母親的頭髮也白得早。”

武皇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

“上官儀的夫人,頭髮白得早嗎。”

婉兒的手指在武皇的髮髻上停了一瞬。上官儀的夫人。她的祖母。祖父被處死時,祖母一同被殺。她沒有見過祖母。母親很少提起,只說過一次——祖母的頭髮,在被抄家的前一夜,一夜全白了。

“臣不知道,母親沒有說過。”

武皇從鏡中看着她。婉兒的面容在鏡子裏和武皇的面容並排。一張老去的臉,一張尚未老去的臉。兩張臉之間隔着一面銅鏡,銅鏡磨得很亮,把她們眉眼之間的相似處照得清清楚楚。不是血緣的相似——是神情的相似。是常年握筆、在燭火下批文書、在更漏聲裏等天亮的人,臉上纔會有的那種相似。

“你恨朕。”武皇說。不是問句。

婉兒把武皇的髮髻固定好,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恨過。”

“甚麼時候不恨了。”

“陛下問臣‘革唐命’三個字手抖過嗎。臣說沒有。那時候臣以爲臣在說謊。後來臣知道,臣說的是真話。寫‘革唐命’的時候,臣的手確實沒有抖。不是因爲臣忘了恨。是因爲恨已經被臣磨成了別的東西。”

“磨成了甚麼。”

“起先磨成了墨,後來磨成了筆。”

武皇轉過身,面對婉兒。沒有冕旒,沒有珠簾,沒有君臣之間的距離。兩個女人面對面坐着,膝蓋幾乎碰在一起。武皇伸出手,把婉兒垂在身側的手拿起來。婉兒的手是涼的,指節處還有握筆磨出的薄繭——比從前更薄了,但還在。武皇把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婉兒的掌紋在晨光裏清晰如刻,生命線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的掌紋,和太平很像。”武皇說。

婉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生命線很長。從虎口到手腕。她的也是這樣。”武皇的手指順着婉兒掌心裏的那條線輕輕划過去,從虎口劃到手腕。“朕第一次看見她的掌紋,是她滿月那日。朕抱着她,她把朕的手指攥住了。攥得很緊。朕把她的手指掰開,看見了她掌心裏的紋路。那時候朕想,這個孩子的命,比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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