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歸去 (1/3)
歸去
神龍元年十一月。武皇薨於上陽宮。
消息傳到長安時,太平正在含元殿批奏疏。婉兒在側畔磨墨。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禁軍換防,不是朝臣覲見,是一個人跑斷了氣的跑法。宋尚儀衝進來時面色是白的。婉兒手裏的墨錠停住了,太平批奏疏的筆尖懸在“準”字的最後一橫上方。那個“準”字便永遠沒有寫完。
“殿下。上陽宮——陛下——”
太平擱下筆,站起來。她的膝蓋撞在案沿上,案上的茶盞晃了晃,沒有倒。她沒有感覺到疼。
“備馬。”
從長安到洛陽,快馬一天一夜。太平沒有乘車,騎馬。婉兒也騎馬。兩個人一前一後衝出長安城門時,天已經黑透了。官道上的雪被馬蹄踏成了泥漿,濺在她們的裙襬上。太平沒有回頭,婉兒也沒有落後。她的騎術是在東巡時學的——武皇說,尚宮不能只會捧印,也要會騎馬。“朕走到哪裏,你便要跟到哪裏。”婉兒學了三個月,摔了無數次。武皇每次都知道她摔了,但從不過問。只是在第二天清晨梳頭時,手指會格外輕地碰她手臂上的淤青。
上陽宮在洛陽城西。她們趕到時,天剛矇矇亮。宮門前的雪地上沒有腳印——武皇退位後,來上陽宮的人越來越少。起初還有朝臣來請安,後來變成了每月一次,再後來變成了只有太平每月來。這個月太平還沒來得及去。
寢殿裏只點了一盞燈。武皇躺在榻上,面容很平靜。她走的時候大約是在夜裏,沒有人守在身邊。她的手放在錦被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那是她握筆的姿勢。握了幾十年的筆,手已經記住了那個形狀,到死都沒有鬆開。她的頭上簪着那支素銀簪子。薛紹打的,太平戴了很多年,武皇走的那年太平跪在輦車前插進她髮間的。簪身被武皇的白髮襯着,銀光溫潤。
太平在榻邊跪下來。她握住武皇的手。手已經涼透了,指節僵硬,保持着握筆的弧度。她把自己的手指穿過那個弧度,讓母親的手指握着自己。像滿月那日她握住母親的手指一樣。
“母親。兒臣來了。”
婉兒跪在太平身後。她從袖中取出那方銀印,兔鈕,“婉兒”二字,放在武皇枕邊。武皇的白髮有幾縷散在枕上,她把銀印埋進那些白髮裏。銀子貼着白髮,像月亮貼着雲。
“陛下的日月,臣替陛下收着。”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上陽宮殿外的雪落在地上的聲音。“陛下走的時候,手裏握着筆。臣知道陛下想寫甚麼。陛下想寫自己的名字——武曌。日月當空。”
她伸出手,在空中寫了一個“曌”字。手指在發抖,但筆畫清清楚楚。上面是“明”,下面是“空”。日月當空,照臨天下。
“陛下的名字,臣替陛下寫。寫在紙上,寫在絹上,寫在天下人的心裏。誰也摘不走。”
太平把武皇的手放回錦被上,仔細放好。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武皇髮間那支素銀簪子拔下來,把自己的頭髮散開,用那支簪子綰了一個髻。和武皇在上陽宮的廊下坐着時綰的髻一樣,低低的,鬆鬆的。銀簪插進發間時,她的手是穩的。
“母親。薛紹這支簪子,兒臣接着替母親戴着。”
她俯下身,在武皇冰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和武皇在她滿月那日印在她額頭上的那個吻一樣。隔着將近半個世紀,兩個吻在同一個時空在線重逢。
武皇的喪禮在洛陽舉行。遺詔是婉兒擬的——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與高宗合葬乾陵。這是武皇最後的退。從皇帝退到皇后,從“朕”退到“妾”。從日月當空的“曌”,退回那個十四歲入宮、被太宗賜名“媚”的武才人。但遺詔裏有一句話,婉兒沒有改。那是武皇在世時便定下的——陵前立無字碑。不刻一字,不銘一功。千秋功罪,留與後人評說。
婉兒寫這句時,筆尖在“無字”二字上停了一瞬。無字。她替武皇寫了無數字——改元的詔書,封禪的祭文,明堂的牌匾,天樞的銘文,銅匭裏的密奏,退位的詔書。她把武皇的天下寫滿了字。最後,武皇給自己的是一座無字碑。她忽然明白了。武皇不是不要字。是把字留給了她們。
喪禮結束後,太平在乾陵前站了很久。高宗和武皇的陵寢依山而建,墓道已經封上了。無字碑立在神道東側,對面是高宗的述聖紀碑。那塊碑上刻滿了字,高宗一生的功業,武皇親筆撰文,婉兒書丹。兩塊碑相對而立,一塊滿,一塊空。
婉兒站在太平身邊。風從梁山吹過來,把她們的披帛吹起來。
“殿下在想甚麼。”
“在想母后爲甚麼不要字。”
“陛下不是不要字。”婉兒看着那塊無字碑。石面光滑如鏡,在冬日的薄光裏泛着青沉沉的色澤。“陛下是把字留給了殿下。殿下的字,便是陛下的字。殿下寫甚麼,陛下便是甚麼。”
太平偏過頭看着她。婉兒的側臉在風裏顯得很安靜,眉是遠山眉,人中處那顆淡痣像一粒極小的墨點。
“那我寫甚麼。”
“殿下想寫甚麼便寫甚麼。”
太平從袖中取出那方金印。鶴鈕,“平”字。她把金印託在掌心裏。金子被她的體溫捂熱了,鶴的單足在她掌紋裏硌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我想寫你的名字。”
婉兒怔住了。
“母親的碑無字。我的碑,將來也不必有字。但你的名字,我要刻上去。刻在母親的無字碑上,刻在我自己的碑上。刻在所有你寫過字的地方。”
婉兒低下頭,看着自己空空的雙手。她的手裏沒有印,她的印在武皇枕邊,埋進了白髮裏。
“臣的名字,殿下已經刻了。”
“刻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