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姑侄 (1/5)
姑侄
唐隆元年七月。夜。
安樂公主被送走後的第七日。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雨。雨從傍晚開始落,落到深夜還沒有停。太液池的水漲了半尺,荷葉被雨點打得東倒西歪,荷花的花瓣落了一池,粉白的碎片在墨色的水面上漂着,像一地碎瓷。明堂的銅鈴被雨打溼,聲音悶了,從高處落下來時帶着水的重量。天樞的銘文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天授”二字在閃電裏一明一滅。
太平在書房裏批奏疏。婉兒在側畔磨墨。李隆基跪坐在案角,整理今日從各州送來的稅糧奏報。十七歲的少年,手很穩,把奏報按州縣分類,粘貼籤條,摞得整整齊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雨聲太大了,大得像要把整座宮城吞進去。
更鼓敲過三更時,李隆基把最後一份奏報摞好,直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太平手腕的玉鐲上——羊脂白玉,溫潤如脂。韋后留下的那隻鐲子。玉里的“顯”字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像一條沉在玉底的細線。
“姑母。韋后走了七日。祖母走了兩年。父皇走了兩個月。”他的聲音在雨聲裏顯得很年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侄兒想問姑母一句話。”
太平擱下筆。“問。”
“姑母甚麼時候做皇帝。”
書房的空氣凝住了。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一個窟窿。婉兒磨墨的手停住了,墨錠停在硯臺中央,半池墨濃淡合宜。李隆基的目光沒有躲。他看着太平,和十歲那年上元節宮宴上隔着滿殿人看她的目光一樣。不是試探,是看。看到骨頭裏。
太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墨在清水裏洇開,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淚。她看着那滴墨慢慢擴散。
“你祖母教過你,贏不是結束,贏是開始。”
“是。”
“你覺得姑母該開始甚麼。”
“祖母把天下還給李唐,父皇把天下留給韋后,韋后把天下弄亂了,姑母把亂子平了。現在天下在姑母手裏。”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他整理的奏報一樣,分得清清楚楚。“姑母可以做祖母,也可以不做。姑母無論做甚麼,侄兒都站在姑母身後。”
太平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和武皇一樣的節奏。一下,是“有意思”。兩下,是“繼續”。今夜她只叩了一下。
“三哥從來不敢問我這個問題。他怕我回答,也怕我不回答。”
“侄兒不怕。”
“你怕甚麼。”
李隆基沉默了一會兒。雨打在窗紙上,把窗紙打得一明一暗。他看着窗紙上被雨水洇出的水痕,一道一道,像天在流淚。
“侄兒怕姑母變成祖母。”
書房裏安靜了。只有雨聲。婉兒把墨錠從硯臺上拿起來,放在筆擱上。墨錠的一端沾着濃墨,在燭火下泛着溫潤的光。她看着那點墨光。
“皇孫怕殿下變成武皇。”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雨打荷葉的聲音。“殿下怕不怕。”
太平沒有回答。她從案角拿起那方金印,鶴鈕,“平”字。印面朝上,硃紅的印文在燭火下像一道堤壩護住原野。她看着那個字看了很久。
“母親走的時候,手裏握着筆。她握了一輩子筆,握到指節僵硬,握到死都沒有鬆開。她握的是天下。”她把金印翻過來,印鈕朝上。鶴單足而立,另一隻腳蜷在腹下,像是在水邊小憩。“我握的不是天下,我握的是這個。”
她把金印遞給婉兒。婉兒接過去,捧在掌心裏。鶴的單足硌着她的掌紋,和她自己的銀印兔鈕硌着的位置一模一樣。
“殿下的‘平’字,臣刻的。”
“你刻的時候在想甚麼。”
“在想殿下。殿下寫字時落筆重,收筆輕。‘平’字兩橫,上面一橫短,下面一橫長。臣刻上面一橫時,刻得很輕,像殿下把東西遞出去時指尖那一鬆。刻下面一橫時,刻得很重,像殿下接住東西時掌心的那一沉。”
太平從婉兒掌心裏把金印取回來,放在李隆基面前。
“你看見了甚麼。”
李隆基低頭看着那方印。金子在燭火下泛着沉沉的光。鶴的單足,婉兒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每一刀都刻在金子最硬的紋路上。“平”字的兩橫,婉兒說的——上面一橫輕,像遞出去時指尖那一鬆;下面一橫重,像接住時掌心的那一沉。
“侄兒看見了尚宮的手。”
“還有呢。”
“看見了姑母的心。”
“還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