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蒲州 (1/4)
蒲州
先天二年。九月。
蒲州的秋天比長安來得晚。長安的梧桐已經落了大半,蒲州的葉子還綠着。太平和婉兒住的宅子在蒲州城東,是李隆基命人預先收拾出來的。不大,兩進院落,前院有一棵槐樹,後院有一小片空地。來的第一日,婉兒把錦匣放在正屋的案上,太平站在院子裏看那棵槐樹。槐樹很老了,樹皮皸裂如老人的手背,枝幹伸向天空的姿態像一個人張開雙臂。她看了很久。
“這棵樹像母親。母親在感業寺時,廊下也有一棵槐樹。她說冬天的槐樹看着像死了,但根還活着。春天一來又會發芽。”
婉兒走到她身邊。“殿下想在院子裏種甚麼。”
“種芍藥。”
婉兒去蒲州市集上買芍藥根莖。賣花的老漢問她買多少,她說“有多少買多少”。老漢把整車的根莖都賣給了她,用麻袋裝着,沉甸甸的。她趕着牛車回宅子時,太平正蹲在空地上翻土。她把土裏的石塊一粒一粒撿出來,扔到牆角。婉兒站在門口看着她——鎮國太平公主蹲在泥土地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手指上全是泥。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殿下多少年沒有碰過泥土了。”
太平沒有擡頭:“從薛紹走後就沒有碰過。他走的那年把花壇交給了你,你把芍藥剪了一季又一季,剪到剪刀都鈍了。我沒有剪過,我只插過。”
她從土裏又撿出一粒石塊。石塊有拇指大,埋在土裏不知多少年了,棱角都被泥土磨圓了。她把它放在掌心裏看了一會兒。
“這塊石頭像三哥。他在房州十四年,被磨圓了。”
她把石塊輕輕放在牆角。那裏已經堆了一小堆石塊,每一粒都是她從土裏撿出來的。有棱角的,圓潤的,灰的,青的,帶白色紋路的。她給每一塊都說了話。
“這塊像大哥。棱角還在。”
“這塊像二哥。紋路漂亮,但一碰就碎。”
“這塊像母親。青色的,沉得壓手。”
婉兒在她身邊蹲下來。把麻袋裏的芍藥根莖倒出來,根莖上帶着泥土,散發着潮溼的土腥氣。她拿起一株,切口的位置已經幹了,是賣花老漢挖出來時用刀切的。切口不齊,毛糙糙的。她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把切口重新修過——留半寸。和薛紹教的,和自己剪了無數枝芍藥時一樣。她把修好的根莖遞給太平。
“殿下種,臣修切口。”
太平接過來,把它放進挖好的坑裏,培上土,輕輕按實。兩個人蹲在泥土地上,一個修切口,一個種。秋天的日光從槐樹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們肩上、髮間、沾滿泥土的手指上。她們種了一整個下午,把整片空地都種滿了。太平站起來時膝蓋發出咯吱一聲響。她用手撐着腰,看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明年春天會開嗎。”
“會。芍藥命大。根埋進土裏,澆透了水,第二年自己便會開。薛紹說的。”
太平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縫裏嵌滿了泥,掌紋被泥土填滿了,生命線從虎口到手腕成了一條泥線。她把雙手在裙襬上蹭了蹭,蹭不乾淨。泥幹了便成了粉,滲進皮膚的紋理裏。
婉兒把手伸過去,把太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裏。婉兒的手上也有泥,兩個人的泥混在一起。
“殿下的手涼了。臣替殿下暖。”
先天二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未過,蒲州便下了第一場雪。宅子裏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上積着雪。芍藥地覆了一層白,看不見土了。太平每日清晨會去地邊站一會兒,看看雪面上有沒有鳥獸的爪印。婉兒站在廊下看着她。太平的背脊在雪光裏顯得很直,比武皇還直。武皇的直是撐出來的——撐了太多年撐成了一把弓。太平的直是放下來的——把重量分出去之後,脊背便直了。
婉兒在蒲州的日子過得比長安慢。長安的清晨她要擬旨、要磨墨、要捧印、要站在珠簾側畔。蒲州的清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煮粥。她把米淘洗乾淨放進砂鍋裏,加水,坐在竈前看着火。竈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人中處那顆淡痣照得忽明忽暗。太平走進竈房時帶着一身雪。
“今日煮的甚麼。”
“蓮子粥。蓮子沒有泡太久,清氣還在。”
太平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來。竈房很小,兩個人並排坐着膝蓋便碰在一起。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悠悠的。
“薛紹說的。蓮子不要泡太久,清氣還在。你記了這些年。”
“臣記了。臣每日煮粥時都在想——清氣還在不在。臣在長安待了太久,怕自己的清氣被含元殿的珠簾遮沒了。到了蒲州臣才知道,清氣不是被遮沒的,是被臣自己收起來的。臣把清氣收在蓮子沒有泡太久的那一點苦味裏,收在切口留半寸的芍藥根莖裏,收在墨磨得濃淡合宜的那一圈硯臺裏。臣的清氣一直都在,只是臣自己忘了。”
婉兒把粥舀進碗裏,遞給太平。太平接過來,用調羹攪了攪,粥面上浮着薄薄的米油,蓮子的清苦氣和粳米的甜糯氣混在一起。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和婉兒在長安時每日替她溫的茶一樣,和婉兒在雷雨夜殿門外守着她時掌心的溫度一樣。
“你的清氣,我喝出來了。”
婉兒低下頭,看着自己碗裏的粥。蓮子沉在碗底,她用調羹撈起一粒。蓮子煮得將爛未爛,咬下去有一點硬芯——那是清氣還在的地方。她把蓮子嚼碎了嚥下去,清氣從舌尖一直沁到喉嚨。
“殿下喝出來了,臣便沒有白煮。”
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太平開始教婉兒下棋。棋盤是從蒲州城裏的舊貨鋪買來的,楸木的,邊角磨圓了,盤面上還有前任主人留下的茶漬。棋子是用蒲州河灘上撿的黑白石子——白的是石英,黑的是燧石。太平每日午後去河灘上撿,撿回來用清水洗淨,裝在兩隻粗陶碗裏。婉兒笑她:“殿下用金印用慣了,如今用石子。”太平把一枚白石英放在棋盤上。